「司汤达」No.1450 毛姆 | 司汤达及其《红与黑》( 五 )


我们若斟酌刚才叙述的基本事实 , 最先想到的就是司汤达一生的兴衰浮沉 , 所以他获得了很少小说家能有的各种经验 。 他在诡谲多变的时代有机会接触不同阶层的人 , 因此能够尽自己个性所容 , 获得最广泛的人性知识 。 即使观察力再敏锐的人类研究者也只能透过自己的性格来认识人类 。 司汤达有不少局限 。 他有优点:他敏感、易激动、害羞、诚实、有才华 , 有事可做的时候非常勤劳 , 勇敢又有卓越的创造力;他是很好相处的朋友 。 但他性格的缺陷也很严重:他的偏见简直荒唐可笑 , 他的目标也是毫无价值;他多疑(因此容易受骗)、狭隘、苛刻、不太公正、虚荣得愚蠢、自负、耽于酒色而口味粗俗、放浪形骸而毫无激情 。 不过我们知道他有这些缺点 , 却是他自己告诉我们的 。
司汤达不是职业作家 , 他甚至不是文人 , 但他写作不辍 , 几乎完全是写自己 。 多年来他一直写日记 , 大部分片段得以流传至今 , 他写的时候显然没料到将来会出版 。 他五十岁出头时写过一本十七岁以前的自传(五百页) , 虽然在他死前没有修订过 , 但他是打算给人阅读的 。 在书中 , 他有时候把自己说得比实际上重要 , 声称做过一些他其实没做的事 , 但整体上相当真实 。
他去世的时候只有两家巴黎报纸报道了这件事 , 看来他可能完全被人遗忘了 。 要不是有两位老朋友说服一家重要的出版公司发行他主要的作品 , 说真的很可能没人记得他 。 尽管极有影响力的批评家圣伯夫专门为此写了两篇文章 , 大众还是漠不关心 。 直到后来 , 司汤达的书才开始有很多人阅读 。 司汤达本人从未怀疑过 , 自己的作品将得以流传 , 但他准备等到1880年甚至1900年才接受他该得的评价 。 很多作家受同代人冷落 , 遂自信后代会承认他的价值来自我安慰 。
事实难得如愿 。 后代忙碌又粗心 , 很少阅读过去的文学作品 , 总是在出版当时即获成功的作品间选择 。 作者生前默默无闻、死后却能免于淹没的机会微乎其微 。 就司汤达来说 , 则是由于一位教授在巴黎高等师范学院授课时极力赞美他的作品 , 学生之中恰好又有几个聪明的年轻人日后出了名 。 他们阅读这些书 , 从中找到一些符合当时年轻人思想趋向的观点 , 变成了狂热的仰慕者 。 这些青年中最富才华的是希波利特·泰纳 , 多年后他变成了家喻户晓又有势力的文人 , 写了一篇有名的文章 , 称司汤达为古今最伟大的心理学家 。 从此有大量文章开始谈论司汤达 , 如今大家一致同意他是19世纪法国三大小说家之一 。
他的名气主要依靠《论爱情》的一个段落和两部小说 。 其中《帕尔马修道院》读起来比较愉快 , 有两位书中角色很迷人 。 滑铁卢战役的描写很有名 , 堪称实至名归 。 可是《红与黑》比较突出、比较有创意 , 也比较重要 。 因为这本书 , 左拉称司汤达为“自然主义学派之父” , 布尔热和安德烈·纪德则说他是心理小说的鼻祖(此说不正确) 。 这真的是一本惊人的书 。
司汤达一向对自己比对任何人有兴趣 , 他永远是小说的男主角 。 《红与黑》中的于连正是司汤达想当的那种人 。 他把于连写成对女人颇具吸引力 , 总能得到她们忠贞的爱情 。 他自己不惜一切代价希望如此 , 却永远达不到愿望 。 他让于连使用他自己想出来却一再失败的方法达成追求女人的目标 。 他把他塑造成才气焕发的健谈者 , 虽然小心翼翼不举自己才气焕发的例子 , 却十分肯定这一点 。 他赋予于连他自己的好记性 , 他自己的勇气 , 他自己的腼腆 , 他自己的自卑感 , 他自己的野心 , 他自己的敏感、会算计的脑子 , 他自己的缺德和他自己的忘恩负义 。 我想从来没有一位作家将自己放入书中角色中 , 却刻画出这么坏、这么卑鄙、这么品行不端、这么可恨的人物肖像 。
说也奇怪 , 除了描述他未参加的滑铁卢之役外 , 司汤达的小说似乎很少用到他在拿破仑军服役的经验 。 他至少曾目睹那些大事 , 我们以为那些事可以提示他一点他自觉必须描写的主题 。 读者该记得吧 , 他想写剧本的时候 , 全从他看的戏里找题材:司汤达似乎没有天分自己杜撰故事 , 《红与黑》的情节来自当时大众颇为关切的一桩法庭案件的新闻报道 。 我小心不在这十部小说的介绍文中透露故事情节 , 但这回我不得不至少透露一点 , 才能讨论这本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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