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家麦 家:文学是俗世里来的,但要到灵魂中去| 访谈( 二 )


麦家:
父亲去世后 , 有三年时间我几乎处于失语状态 。 倒不是悲痛压垮了我 , 是我自己的问题把我压垮了 。 事实上 , 父亲去世前已经病了几年 , 痛苦已被反复稀释 , 像一张引而不发的弓 , 发是一种了结 , 但父亲选择了一个特定的时间走 , 让我很难堪 , 一下引爆了我的问题 。 那天晚上九点多钟我接到电话 , 说父亲病情严重 , 可能要走 。 我当然回去了 , 却只守了两小时又溜了 。 为什么?一个是我觉得父亲一时不会走 , 另一个是我当时正在赶一部书稿 , 稿子前半部分已在《收获》杂志上发表 , 后半部分在等米下锅 , 十月一日前必须交稿 , 只剩一天半时间 。 我心里默默对父亲说 , 给我一天时间 , 等我交了稿再来安心陪你 。 但父亲只坚持了两个小时 , 我回到家就接到电话 , 走了 。
我年轻时不懂事 , 和父亲关系很紧张 , 等我懂事了他也老了 。 2008 年 , 我从成都调回浙江老家 , 就想陪陪他 , 尽尽孝心 , 加倍地还他一些 。 没想到最后一刻 , 父亲放空了我 , 让我很难堪 。 真的很难堪 , 一边是没有给父亲送终 , 一边又必须要给书稿送终 。 杂志社给我宽限了十天 , 但那日子哪是写稿的时间?几千字写得我肝肠寸断!我在灵堂上守着父亲的遗体写 , 在亲人不绝于耳的哭声中写 , 在荒诞和绝望中写 。 这不是任何意义的写 , 这是任何意义的对我写作这件事的嘲弄和惩罚 。
这件事极大地羞辱了我 , 教训了我 。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 , 特定的时间会产生特定的作用 。 然后我就一点写的欲望都没了 , 并且完全做好了不写的准备 。 我不要这种生活 , 因为写作要经受各种诱惑考验 。 我要清空身上的垃圾 , 即使清垃圾的同时把“孩子”一起倒掉也在所不惜 。 我在父亲去世的床上睡了半年 , 直到母亲把床拆了 , 赶我走 。 但我不知道去哪里 , 我的生活出现了各种问题 , 像急刹车翻掉的车 , 许多部件坏了并拒绝去修 。 我庆幸自己的报废 。 直到2014 年夏天 , 我在强烈的冲动下开始写《人生海海》 。 这是我全新的一次出发 , 不论是题材还是写作手法还是思想情感 , 都和过去一刀两断 。 我回到故乡 , 回到童年 , 聆听我最初的心跳 , 写乡村小世界 , 写命运大世界 , 写父子情深 , 写世道人心 , 写在绝望中诞生的幸运、在艰苦中卓绝的道德 。 事实上 , 正是那些年我重重挫败的心境 , 落寞中经常回老家舔伤 , 慢慢地给我蓄起一种新势能 , 要从故乡出发写一本书 。 一定意义上说 , 也是父亲在天上的安排 。
朱又可:
爷爷与父亲对你的人生影响和塑造上分别起了什么作用?
麦家:
我没见过爷爷 。 我记忆中只有小爷爷 , 是爷爷的亲兄弟 , 跟我家住在一起 。 他是基督徒 , 我从小听他做祷告 , 对我是有很多正面影响的 。 我几部小说都写到基督徒 , 好像这是世界少不了的一种人 , 其实是我心里的底色 。 相比 , 父亲对我影响是反面的 , 他脾气急 , 喜怒无常 , 我很早也很长一段时间心里一直恨他 , 但有一天你突然会觉得羞愧 , 为恨而去加倍地爱 。
朱又可:
父亲的强势与暴力 , 对你童年的伤害影响了你的一生 。 你和父亲的关系后来发生了变化 , 他从一个你与他敌对、憎恨的对象变成你怜悯的对象 , 这是怎么发生的?
麦家:
孩子最后都会怜悯父母的 , 随着他们的老去和自己的长大 。 你的长大可能就是从你怜悯父母开始的 。 我父亲最后得了老年痴呆症 , 吃饭要人喂 , 经常无端地流着泪叫我的名字 。 如果这都不唤醒我的亲情孝心 , 那我就枉为人子、人父 。
朱又可:
父亲最后变成一个失忆的人 , 这和《人生海海》里上校的结局很像 。
麦家:
上校是我理想中的父亲 。
朱又可:
我记得我们谈过你性格中的硬的一面、韧性的一面 。 你举的例子是你小时候牙齿向里倾斜 , 你硬是通过多年的顽强努力 , 用舌头把它们顶了出来 。 还有一个例子 , 一个人寻找到了回水滩里的瓶子?我已经记不清具体细节了 , 能再说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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