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家麦 家:文学是俗世里来的,但要到灵魂中去| 访谈( 三 )


麦家:
老实说 , 我不喜欢自己 , 包括你说的韧性这点 , 所谓的优点 。 每个人都有某种天性 , 我大概是那种特别能咬牙做事的人 。 小时候我家成分不好 , 同学们都歧视我 , 但又怕我 , 因为都知道我认死理 , 不认输 。 身上有股劲 , 谁欺负我 , 我一定会跟他一战到底 。
牙齿的事情是这样的 , 我天生多两颗牙 , 换牙时下颌的四颗老门牙不肯掉 , 新牙往里边拱出来 , 至少往里斜了二三十度 , 老牙掉了后很难看 。 要现在就需要去整形 , 戴牙套 。 但我们那时哪有这讲究 , 难看就难看 , 没人管的 。 我自己管了 , 每天用舌头往外推 , 梦里都在推 , 一天推上千次 , 推了一年多 , 硬是把它们推出来了 。
另一件事是这样的 , 大概是我十一岁那年 , 我哥买了双带铜扣的塑料凉鞋 , 在当时是很贵很时髦的 。 穿了没有几天 , 有一天发洪水 , 我哥过溪坎时摔了一跤 , 丢了一只鞋 , 被湍急的溪流卷走 。 我妈知道后很心痛 , 沿着下游去找了几里地 , 她站在一个湾前 , 认定这只鞋一定在这湾里 。 但湾有百十亩地那么大 , 跟大海捞针一样 , 怎么找得到?母亲放弃了 , 我却没有 。 我连着三天去湾里找 , 湾里的水很深 , 洪水期间水又很浑 , 只能潜水下去用手摸 , 一片片水域摸 。 一天下来我浑身起了一层褶子 , 因为在水里泡的时间太久 。 没有人认为我能找到那只鞋 , 但最后我就是把鞋找到了 。 我身上就有这股死劲 , 认准的事会一寸寸去接近 。 包括我后来写《解密》 , 被人退了十七次稿 , 折腾了十多年 , 我就是不放弃 。 这是优点吗?我不知道 。 如果让我选择 , 我可能不要这个优点 。
朱又可:
可是 , 我也看到你在一些场合谈到你从小形成的自卑心理情结 , 这似乎是硬币的另一面 。
麦家:
不 , 是同一面 , 自卑的人才执着 。 自负的人只有三板斧 , 受不了委屈的 , 自卑的人一般都能忍 , 忍者无敌 。
朱又可:
“人生海海” , 这个词用于书名真好 , 可是我之前没有听过 , 说这个方言的范围是哪些地方、什么情况下人们会说?
麦家:
这是闽南话 , 感叹人生苦乐的时候都可以用 , 有点“人在做天在看”的意味 , 总的说是偏沧桑的 。
麦家麦 家:文学是俗世里来的,但要到灵魂中去| 访谈
本文插图

《人生海海》
麦家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写小说要对生活进行改造
朱又可:
“上校”的原型 , 你告诉我 , 是一个远远目睹过村里国民党退役军人在田里挑粪的形象 。
麦家:
谈不上原型 , 只能说是一个起因 。 我老家有座老庙 , 一度香火很旺 , “破四旧”时庙里的和尚被迫还俗 , 庙屋一直空置 , 成了鸟窝兽窠 。 四十四年前 , 村里决定变废为宝 , 拆掉庙屋 , 用老砖木造新校 , 大人负责拆和搬运大件 , 我们小孩子负责搬小件 , 主要是砖瓦 。 山高路远 , 我才十来岁 , 一次顶多搬五六块砖 , 中途要不停歇脚 。 一次歇脚时 , 看见一大人 , 四十来岁 , 挑一担粪桶 , 在百十米外的田埂上向山脚下走去 , 阳光下他浑身发亮 , 腰杆笔挺 , 步子雄健 。 我不认识他 , 多数同学也不认识 , 因为他是隔壁村的 。 有个高年级同学似乎很了解他 , 向我们兜了他不光彩的底:是个光棍 。 为什么光棍?因为他的“棍子”坏了;为什么“棍子”坏了?因为他当过志愿军、打过仗 , “棍子”在战场上受了伤 , 只剩下半截 。
以后我再没有见过这人 , 但他也再没有走出我记忆 , 那个浑身发亮、腰杆笔挺的黑影一直盘在我心头 , 给了我无数猜测和想象 。 这就是小说的“第一推力” , 像鬼推磨 , 经常推得我晕头转向 。 他的真实情况我不知道也无需知道 , 但我想肯定和上校不一样 。 我也不相信生活中能寻到像上校一样的人 , 这全然是我创造出来的一个艺术人物:一个无所不能的能人 , 又是一个一损俱损的无苦不吃的受难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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