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臂■失去左臂的日子( 三 )


想当年 , 200多斤的粮袋 , 我一甩上肩 , 嗖嗖地上跳板 , 如今怂到不如个女人 , 对着空荡荡的袖子 , 我死的念头都有了
人是回家了 , 可没了组织 , 没了工作 , 前途在哪里?母亲领着我忐忑不安地踏上求职之路 。 一路寻去 , 到处碰壁 。
终于有一天 , 迎来了转折 。 在杭州市卫生局长办公室 , “蛮好的小鬼嘛” , 老局长拍着我的脑袋说:“咱们响应号召 , 支边工伤 , 又不是让狗咬的 , 特招!”闻听此言 , 我妈激动地一把将我紧紧搂在怀里 。
一份来之不易的工作 , 对我而言弥足珍贵 。 征求我愿意上哪个单位时 , 我第一反应就是去离家不远的杭州环卫汽车修理厂 , 因为那是我的强项 。 凭着在兵团多年的机务工作经验和刻苦钻研 , 我对车辆的构造、原理及部件已是滚熟于心 。 当年在连队 , 凡是机械发生故障 , 一般都难不倒我 , 连长和机务排长对我一直夸奖有加 。
1975年初 , 过完年 , 我兴冲冲地揣着介绍信 , 踏进厂大门 。 办公室里 , 书记和厂长对我的到来表现出截然不同的态度 。 书记和蔼地端来椅子请我坐 , 还倒上一杯水;厂长对我是一脸怒气 , 不屑一顾 。 出于自尊 , 我也回瞪了他一眼 。 之后听说 , 厂长当时是卫生系统知名的造反派头头 , 难怪我离开办公室后 , 他还在不停地嚷嚷:“修理厂不是垃圾场!”之后 , 在他的影响下 , 我时不时地受到一些不明真相的人的奚落和刁难 。
我被书记领着来到发货仓库 , 这里是我工作的部门 。 我认识了仓库保管员曹大姐和秋霞姐 , 她们见我可亲切啦 。 汽配保管和发货对我而言 , 也难也不难 。 修理工来了要领什么材料 , 我一般不会出错 。 两位姐姐总是把我“凉”在一边 , 抢着把活包了 。 但有一天 , 正好赶上好多修理工同时来领材料 , 她俩应接不暇 , 我趁机接了一单 , 可马上就傻眼了 。
师傅开口说要一根新曲轴 。 旧曲轴被扔在柜台外面 , 如何将它搬进库房?我上前试了试 , 抬不动 , 拽不了 , 满脸羞涩 。 师傅倒也干脆 , 一扯嗓子:“里面人快出来搬曲轴” 。 话音刚落 , 两位姐姐冲了出来 , 曹姐托起旧曲轴进了库房 , 秋霞随后将新曲轴摆上领料台 。 在场急着等领材料的师傅们此时谁都没吱一声 。
回到家 , 我一直闷闷不乐 。 想当年 , 200多斤的粮袋 , 我一甩上肩 , 嗖嗖地上跳板 , 如今怂到不如个女人 , 对着空荡荡的袖子 , 我死的念头都有了 。 母亲察觉后 , 安慰我:“你不就少了条胳膊嘛 , 想想那些死去或手脚全无的 , 人家不也是好好在过 , 咱比他们强多了 。 妈明天带你去安个假肢 , 听说管用 。 ”
一说管用 , 我的情绪立马好了许多 。
人活着 , 不就图着混出个人样嘛 。 轻装上阵的我 , 以前干活那股子冲劲又来了
终于有一天 , 我对着镜子 , 戴上假肢 , 套上衣服 , 妈乐呵呵地帮我将“手”塞进裤兜:“好个小伙 , 一表人才嘛!”其实 , 假肢只是个摆设 , 不管用 , 但多少还是满足了我的虚荣心 。 渐渐地 , 我出门不再犹豫不定了 , 看我这架势 , 熟人朋友见我也会时不时地逗乐 , “呵呵 , 啥时当大官了 , 驳壳枪都挎上啦?!”爆笑声中 , 我也跟着傻笑 。
夏秋之际 , 戴假肢也带来不少难堪 。 因为假肢是硬塑料做的 , 尽管遇到人我尽量避让 , 但难免发生擦碰 。 毫无思想准备 , 被硬邦邦的突然一击 , 也难怪人家惊诧地回头直向我看 , 其中不乏恶狠狠的眼光 。 此时 , 我的心情也会跌到冰点 。
那天 , 一对中年夫妇迎面走来 , 我赶紧侧身 , 但还是与女子手臂相碰了 , 她回头看时 , 正好与我歉意的目光相对 。 她好像迅速明白了一切 , 笑眯眯地回到我身边:“小伙子 , 不要不好意思 , 阿姨没有怪你 。 ”说着挽着我的假臂 , 让她先生为我俩照了张合影 。
回到家后 , 我久久不能平静 , 自断臂后经历的人和事 , 我豁然对世态炎凉、人间冷暖有了更真切的感受:不能为世俗所绑架 , 应该与懂你的人同行 。 我要摒弃自卑自弃 , 学会乐观坚强 , 唯有这样 , 才能对得起人生 , 对得起亲人 , 对得起天下的好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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