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迟子建:我的笔和我的脚,都是有根的 | 大家( 五 )


1984年毕业的时候 , 七月 , 我们收拾行李 。 我是宿舍的几个姊妹中最后一个走的 。 因为要搭乘第二天的火车回塔河 , 我就提前把行李捆好 。 那一夜在那个木板铺上 , 我就倚着行李和衣而睡 , 开着灯 , 有一种很凄凉的感觉 。 一个人 , 我看到宿舍里丢弃着很多东西 , 一只丝袜、半截蜡烛头等等 , 我想起同学几年的生活情景 , 那种美好 , 这些东西都失去了 , 我们那么匆忙地结束了这样一段生活 , 我们遗失了美好 , 我特别地感慨 。 所以 , 那个夜晚我就开始了这篇小说的写作 。 这篇小说就叫《那丢失的……》 , 然后很顺利地 , 几乎没有修改 , 这篇在很自然的情态下追忆大学生活的小说 , 发在《北方文学》上了 。 之后是《沉睡的大固其固》 , 引起了一些反响 。
其实比这更早的 , 在《那丢失的……》之前 , 我写了《北极村童话》 , 是一个中篇小说 。 我写《北极村童话》的时候没有考虑到技巧 , 也没考虑到说我要有一个什么样的立意 , 因为爱文学 , 我就特别想在毕业前夕的时候 , 写一篇我生长的故土 , 我所熟知的一些人的事情 。
晚自习的时候我就开始写作《北极村童话》 , 沉浸在一种非常美好的状态 , 能想起家中的大黄狗 , 我怎么偷姥姥蒸好的干粮 , 偷着喂给它 。 这条狗叫傻子 。 我其实一顿吃不掉两个馒头 , 我总是吃完一个再拿第二个咬着 , 我姥姥说 , 还吃呀?还能吃吗?我说能吃 。 边咬着边出去了 , 上了后院 , 喂给傻子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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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插图

北极村那老房子其实还在 , 它有一个偏厦子 , 我们叫小仓房 , 那上面有个马蜂窝 。 我小时候也比较顽皮 , 有一个蜂巢挂在那儿 , 马蜂进进出出的 , 我就老想把这个蜂巢给捣了 。 姥姥警告我说你不要去 , 你要把这马蜂窝捅了就蜇着你了 。 有一天我戴上蚊帽 , 武装到牙齿 , 拿着一根长竿 , 把马蜂窝给捅了 , 然后马蜂倾巢而出 , 还是把我给蜇了 。
我写《北极村童话》的时候写到姥爷、姥姥 , 还有东头的那个苏联老奶奶 , 她是斯大林“肃反”时代过来的 , 教我跳舞 。 那时候中苏关系比较紧张 , 所以村人很忌讳和她交往 , 但是我们两家的菜园相连 , 从我姥姥家的菜园越过障子就是她家 , 她经常在那个菜园 , 吆喝我过去 , 我就跳过障子过去 。 她给我烤毛嗑(葵花籽)吃 , 教我跳舞 , 冬天的时候她戴着古铜色的头巾 , 冬天也喜欢穿着长裙子 , 长裙子到脚腕这儿 , 经常把我抱着 , 她在地下这样一旋转、一跳舞 , 我就觉得这个老奶奶和我姥姥的风格是完全不一样的 。
其实这里也隐含着政治的伤痛 , 我很自然地、无意触及了童年的这种忧伤 。 《北极村童话》写完以后给了《北方文学》 , 但是终审没过 , 我的责任编辑认可它 , 便转给了上海的一家杂志 , 现在这个刊物已经不存在了 , 叫《电影电视文学》 , 也发小说 , 最后编辑给我的回复 , 说它比较散文化 。
1985年 , 黑龙江作协在呼兰 , 也就是萧红的故乡 , 举办了一期小说创作班 , 把我叫去 , 参加了这个学习班 。 《人民文学》的编辑朱伟 , 他后来去了《三联生活周刊》 , 当时他在《人民文学》负责东北一片的稿子 , 他来呼兰给我们讲课和看稿 。
我那时候也比较青涩 , 挺想让朱伟看看我这篇小说怎么样 。 他基本是看黑龙江那些比较有名气的中青年作家的稿子 。 他给我们讲完课 , 即将出发回北京的时候 , 在会议室休息 , 我就拿着《北极村童话》的手稿 , 挺忐忑地敲了敲门 。 我说 , 朱伟老师 , 您能帮我看看 , 您看这像小说吗?朱伟一看挺厚的 , 因为一部中篇 , 又是手写稿装订到一起的 。 我装订的时候还常用钉子钻俩眼儿 , 拿一根线绳把它穿上 。 他很客气地说:“好吧 , 我一会儿要走 , 我翻一翻吧 。 ”结果他很快翻看完 。 就在他出发前 , 他敲我的房门——我终生难忘 , 我在很多文章里写到——他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寄给《人民文学》?”这对我真是莫大的鼓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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