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迟子建:我的笔和我的脚,都是有根的 | 大家( 二 )


小时候挑水、劈柴、拉烧柴 , 这些活儿我都能做得了 。 挑水是很能干的 , 我能连续挑几担水回来 , 把水缸挑满 。 腊月的时候家家要洗被子、洗衣服、洗澡 。 我写过《清水洗尘》 , 写的就是我们小时候的故事 。 腊月二十七八是放水的日子 , 家家洗澡 , 从老人开始 , 然后父母 , 最后到小孩儿 , 每个人都要洗澡 , 烧上热水 。 洗澡时我要多挑一点水 , 因为洗完澡有一堆脏衣服要洗 。 我还喂猪 , 养猪也能养出感情 。 夏天的时候 , 我一放学就扛着一条麻袋 , 上大地去给猪采猪食菜 , 采灰菜、苋菜等等 , 装到麻袋扛回来 。 给猪烀食的地方是在屋外的灶台 , 那里有一口大锅 , 切完了猪食菜 , 扔到锅里 , 添上水 , 点起火 , 给猪烀完食 , 猪吃得那个香啊 , 它那小尾巴晃来晃去的 。 我就用一把破木梳 , 掉了很多齿儿的 , 人不用了的木梳 , 给猪梳梳毛 , 梳的时候它特别幸福 。 跟猪有了感情 , 所以腊月宰猪的时候我就伤心 , 人家宰猪都高兴 , 我却哭 , 不舍得吃它的肉 。 但是过不上两天我又抵不过猪肉的诱惑 , 跟家人一样吃它了 , 这就是生活吧 。
夏天 , 菜园里面家家都有花圃 , 还有一个大酱缸 , 小的时候喜欢背诵课文 , 老师也是经常给布置作业 , 背诵课文 。 我喜欢坐在家里的菜园背课文 。 早晨大兴安岭是经常有晨雾的 , 坐在那儿估计跟一仙女一样 , 我就开始背诵了 。 那时候记忆力太好了 , 读几遍 , 甚至标点符号我都能背下来 , 所以不怕老师提问背课文 。
春节的时候家家都要贴春联 。 我父亲毛笔字写得非常好 , 买来墨 , 买来毛笔 , 左邻右舍的人买来红纸 , 我负责裁成条幅 , 是七言的还是九言的 , 横幅当然是四个字 , 我懂得裁成啥样 。 福字要裁得有大有小 , 因为大福小福都要有 。 他写完一幅福字要等墨干 , 我就给他打下手 , 一幅幅摊开 。 我父亲给人家写了那么多的福 , 可是他福气薄 , 走得那么早 , 他去世的时候我特别伤心 。 父亲写好一副对联 , 我要等墨迹干了再折叠 , 要是没干透的话 , 上下联黏在一起 , 春联的字就花了 。 写好的春联 , 我还要送到人家里 。
张同道:你在文章中写过 , 父亲每年元宵节都会给你做盏灯 。
迟子建:我的生日是正月十五 , 父亲总是要想办法做盏灯 , 因为我小名叫“迎灯” 。 那时候经常吃猪肉罐头 , 我写过一篇散文《灯祭》 , 写到这个情节 。 外面是零下三四十度 , 上着霜的罐头瓶子拿回来 , 用一瓢热水浇下去 , 那个底儿就会掉了 , 掉得非常均匀 , 在底下做一底座 , 拿一根铁丝穿起来 , 再把一根钉子从底座钉过来 , 钉子成了立柱 , 把蜡烛插上去 , 然后点燃 , 我正月十五的时候就提着它走 。
那时家家竖一个灯笼杆 , 年三十的时候要挂红灯 。 一般人家砍的是樟子松树 , 做灯笼杆 , 它冬天不凋 , 人们叫它“美人松” , 明黄色的树干 , 绿色松针 , 非常漂亮 。 父亲爱惜树 , 只砍一棵小树 , 或者弯弯曲曲的一棵树 。 父亲到大兴安岭以后得了严重的风湿病 , 四十多岁的时候走路就有点一拐一拐的 , 我就老想我家的灯笼杆太像我父亲了 , 它不直溜 , 好像在摇摆着 , 那么我们挂灯的时候就要很小心 , 用线把灯笼拉到顶端的时候 , 经过它弯曲的地方 , 要慢 , 否则灯笼会被刮破 , 因为灯笼是用红纸糊的 。 我也是糊灯笼的高手 , 我们家的灯笼都是我来糊 。
父亲给予我很多东西 , 除了爱 , 还有文学上的东西 。 很早的时候他读《红楼梦》 , “文革”时他从学校调到粮库 , 锻炼劳动 , 他和我母亲晚上偷着讲《红楼梦》的故事 , 我也听 。 后来有一套《红楼梦》 , 他们读的时候我也跟着看 , 我完全读不懂 , 但是《红楼梦》后来成了我最喜欢的一部中国古典小说 , 这些都是对我潜在的影响 。
当代|迟子建:我的笔和我的脚,都是有根的 | 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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