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老师|《收获》开放书架 | 齐邦媛:朱光潜先生的英诗课( 三 )


这么一位大学者怎会召见我这个一年级学生呢?说真的 , 我是惊骇多于荣幸地走进他那在文庙正殿——大成殿——森然深长的办公室 。 而那位坐在巨大木椅里并不壮硕的穿灰长袍的“老头”(那一年朱老师四十七岁 , 在我那个年龄人的眼中 , 所有超过四十岁的人都是“老人”)也没有什么慈祥的笑容 。
他看了我 , 说:“你联考分发到哲学系 , 但是你英文很好 , 考全校第一名 , 你为什么不转外文系呢?”
我说我的第一志愿是哲学系 , 没有填本校的外文系 , 不是没有考上 。 高中毕业的时候 , 父亲和孟老师都希望我上中文系 。
他又问了我为什么要“读”哲学系 , 已经念了些什么哲学的书?我的回答在他听来大约相当“幼稚无知”(我父亲已委婉地对我说过) , 他想了一下说:“现在武大搬迁到这么僻远的地方 , 老师很难请来 , 哲学系有一些课都开不出来 。 我已由国文老师处看到你的作文 , 你太多愁善感 , 似乎没有钻研哲学的慧根 。 中文系的课你可以旁听 , 也可以一生自修 。 但是外文系的课程必须有老师带领 , 加上好的英文基础才可以认路入门 。 暑假回去你可以多想想再决定 , 你如果转入外文系 , 我可以做你的导师 , 有问题可以随时问我 。 ”
这最后一句话 , 至今萦绕我心头 。
6 外文系的天空
暑假我与同伴欢天喜地由五通桥搭岷江江轮到宜宾 , 由长江顺流而下回了重庆 。 家 , 对于我有了更美好的意义 。 被联考冲散的中学好友也都在各家相聚 , 有说不完的别后经验要倾诉 。 一年前我独自一人被分发到遥远的川西 , 回到沙坪坝 , 好似失群的孤雁回到大队栖息之地 , 欢唱不已 。 故事方面 , 日本飞机因为美国参战而损耗太大 , 已无力再频繁轰炸重庆 , 主力移到滇缅路 , 每次出袭都被中美十四航空队大量击落 。 这一年夏天 , 重庆虽然仍是炙热如火炉 , 因为不再天天跑警报 , 重建与修复的气氛 , 很适合我们这群叽叽喳喳到各家重聚的大一女生 。 有月亮的晚上 , 我们常去嘉陵江边唱歌和谈心 。 那大约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夏天 , 也是真正无忧的假期 。
回到家当然要和父母商量转系的事 。 爸爸虽未明说“我早就知道你念不了哲学系” , 但他说 , 你感情重于理智 , 念文学比较合适 。 我又故作轻松地说西南联大去年发榜后曾欢迎我去外文系 , 南开同学在那里很多 , 我也很想去 , 如果战争胜利 , 我也可以回到北大、清华或南开大学……爸爸面色凝重地说 , 美国参战后 , 世界战局虽大有转机 , 我们国内战线却挫败连连;湖南沦陷 , 广西危急 , 贵州亦已不保 , “你到云南 , 离家更远 。 乐山虽然也远 , 到底仍在四川 , 我照顾你比较近些 。 其实以你的身体 , 最好申请转学中央大学 , 留在沙坪坝 , 也少让我们悬念 , 局势如变更坏 , 我们一家人至少可以在一起” 。
我回家不久收到大飞哥的信 , 他坚决不赞成我转学到昆明去 , 他随时迁移驻防基地 , 实在没有能力照顾我;战争现况下 , 连三天假期都没有 , 也没有办法回四川看我 , 望我安心地回乐山读书 , 大家唯一的生路是战争胜利 。 这时他的口气又是兄长对小女孩说话了 。
在这期间 , 我也曾请教《时与潮文艺》的主编孙晋三教授有关朱光潜先生的建议 。 孙先生当时是中央大学外文系的名教授 , 极受我父亲的尊重 。 在他主持之下 , 《时与潮文艺》登载沈从文、巴金、洪深、吴组缃、茅盾、朱光潜、闻一多、朱自清、王西彦、碧野、臧克家、徐等的新作品 , 他们不仅当时广受读者欢迎 , 亦是现代文学史上的重要作家 。 而柳无忌、李霁野、方重、李长之、徐仲年、于赓虞、范存忠、陈瘦竹、戴镏龄、俞大、叶君健等人翻译的各国经典作品 , 也都可以看出那个时代文人的高水准 。 每期都有文坛动态和国内外艺文情报 , 是一九四二至一九四五年间的珍贵记录 。 可惜抗战胜利不久国共战争即起 , 我父亲已无力支撑三份期刊 , 《时与潮文艺》于一九四五年停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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