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老师|《收获》开放书架 | 齐邦媛:朱光潜先生的英诗课( 六 )


老板惊慌地告诉我们 , 最近年关难过 , 山里有些股匪夜里出来到处抢劫 , 已经来过几次了 , 给点钱大约可以应付应付 , 但是这个女学生可不大方便 , 怎么办呢?
老板娘急中生智 , 从柜台下面拖出一个很大的、古色古香的长方形木柜对我说:“你就藏在我们的钱柜吧!”叫我立刻进去躺平 , 盖上巨大的木盖 , 再请一位矮胖的学长打开铺盖睡在上面——我们那时的青年人皆营养不够 , 大多数都瘦 , 所以我记得他 , 他性情开朗 , 也很英俊 。
幸好钱柜把手下面各有一孔 , 我躺在里面不致窒息 。 外面呼喊嘈杂的声音 , 桌椅推翻的声音令我恐惧得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 来不及想睡在柩材里的恐怖 。 终于渐渐静了下来 , 听得出关上木大门沉重的声音 , 那位余学长掀开钱柜的盖子说:“过去了 , 可以出来了 。 ”
我出来的时候 , 发现所有躺着的同学头下都有几本书 。 因为他们知道四川强盗都不抢书 , “书”、“输”同音 , 而且据说四川文风鼎盛 , 即使盗匪也尊敬读书人 。
同学之中有人一年多前曾和我同船由重庆到乐山 , 看我从长江哭到岷江 , 这一晚遇到这么可怕的事 , 居然没哭 , 还问他们有没有受伤 , 颇感惊讶 。 实际上 , 我成年后 , 在遇到危险或受到威胁时是不哭的 。
第二天天亮即开车 , 不经成都 , 采近路 , 直开重庆 , 有人去沙坪坝 , 可带我到家门 。 车子驶出眉山县界的时候我头脑才清楚 , 眉山 , 眉山!这不是苏东坡的故乡吗!不就是他悼亡词《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 , 不思量 , 自难忘”的眉山!昨天晚上 , 在那样戏剧性的情境 , 我曾落脚在苏东坡诗词中乡愁所系之乡 , 但全然不知是否是明月夜 , 更梦不到短松冈 , 连三苏祠堂都无缘一瞥 。 那时也想 , 既在岷峨区域上学 , 再去不难 。 在当年 , 这其实是很难的事 , 年轻女子向往旅行都是奢侈的 。
意外地回家度了一个寒假 , 真是福分啊!父母关切 , 幼妹逗趣 , 每天丰衣足食 , 睡在温暖的厚褥子上 , 常是充满感恩之心 。 这是我在父母家中过的最后一个年 , 再团聚已是到台湾之后了 。
9 战火逼近时
——初读济慈回到学校最企盼的是重回英诗课 。
寒假中我曾向孙晋三先生请教英国文学浪漫时期的诗 , 主要是雪莱(那时我尚不知济慈) , 由他借给我的书上也抄了一些深层次的资料 。 这样的事使我全神贯注 , 忘了战争的威胁 。
太平洋的英美盟军已渐占上风 , 转守为攻 , 美军收复菲律宾(麦克阿瑟当年撤退时曾有豪语:“我会回来!”)登陆硫磺岛后 , 逐岛血战开始 。 但是国内战线令人忧虑 , 已无路可回的日本人打通了我们的粤汉铁路 , 全国知识青年呼应蒋委员长“十万青年十万军”的征召 , 有二十万学生从军 , 我在武大工学院的南开校友王世瑞已在放寒假前投考空军官校去了 。 在那陆军战事失利 , 渐渐由贵州向四川进逼的危急时刻 , 只有空军每次出击都有辉煌战绩 , 可叹人数太少 , 伤亡亦重 , 中美混合十四航空队成为人人仰望的英雄 。
朱老师|《收获》开放书架 | 齐邦媛:朱光潜先生的英诗课
本文插图

张大飞
我已许久没有收到张大飞的信了 , 我无法告诉任何人 , 那寄自奇怪地名的浅蓝信纸的信 , 像神迹一样消失了 。 三江之外的世界只有旧报上的战讯了 。
回到英诗课 , 朱老师先讲英国浪漫诗的特色 , 教我们抄八首雪莱的诗 。 所有初读雪莱诗的年轻人都会被他奔放的热情所“冲激”吧 , 爱情和死亡的预感常在一行诗中以三个惊叹号的形式出现 。 那种坦白单纯的喊叫是我在中国诗词中没有读过的 , 如《印度小夜曲》中的“I die! I faint! I fail!”(我死了!我昏了!我败了!)而我那青春苦闷心情的最高共鸣是他那首《哀歌》首句:“O World! O Life! O Time!”(“啊 , 世界!啊 , 人生!啊 , 光阴!”后来的版本删去惊叹号)简直就是我喊不出来的郁闷 。 我所惦念的不仅是一个人的生死 , 而是感觉他的生死与世界、人生、日夜运转的时间都息息相关 。 我们这么年轻 , 却被深深卷入这么广大且似乎没有止境的战争里!朱老师说这诗不算太好的诗 , 但有雪莱本色 。 青年人为情所困 , 想突破牢笼而如此喊叫 。 纯宣泄性的诗总有点浅 , 经不起岁月的冲刷 。 自从一九四五年二月我读了这首诗后 , 国家和我个人生命都不断地在剧变之中 , 数十年间 , “O World! O Life! O Time!”仍不断地在我心中激荡 , 没有更贴切、更简单的语言能如此直述迷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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