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老师|《收获》开放书架 | 齐邦媛:朱光潜先生的英诗课( 八 )


当然 , 最强烈的原因是我先读了雪莱的《云雀之歌》 , 再读到济慈的《夜莺颂》(Ode toa Nightingale) , 忘记了朱老师英文中的安徽腔 , 只看到人生万万千千的不同 。 多年之内一再重读 , 自己上讲台授课 , 读遍了能读到的反响 , 深深感到人生所有“不同”都可由《云雀之歌》的欢愉、《夜莺颂》的沉郁中找到起点 。 命运、性格、才华 , 人生现实亦环环相扣 , 雪莱那不羁的灵魂 , 一面高飞一面歌唱 , 似星光银亮与明月的万顷光华 , 像甘霖 , 像流萤 , 像春日急雨洒上大地 , 而我们在人间 , 总是瞻前顾后 , 在真心的笑时也隐含着某种痛苦 。 诗人说:“我若能得你歌中一半的欢愉 , 必能使世人倾听!”
①雷波、马边、屏山、峨边 , 四地在四川宜宾县境 。 当时的政府早作原住民生存集居规划 , 且装备若干国防安全设施 , 有相当程度的军事保护 。
10 雷·马·屏·峨
在读和背《云雀之歌》的时候 , 校长王星拱突然在文庙前广场召集师生 , 宣布一个重要的讯息:战事失利 , 日军有可能进犯四川 , 教育部下令各校在紧急时往安全地区撤退 。 指定武大由嘉定师管区司令部保护 , 在必要时撤退进入川康边境大凉山区的“雷马屏峨”①彝族自治区 。 同学们都已成年 , 不可惊慌 , 但必须有心理准备 。
在大学很少见到校长 , 更少听他训话 。 我记得那天在初春的寒风中 , 中国早期的化学学者、武大创校人之一的王校长穿着他的旧长袍 , 面容清癯 , 语调悲戚 , 简短地结语说:“我们已经艰辛地撑了八年 , 绝没有放弃的一天 , 大家都要尽各人的力 , 教育部命令各校 , 不到最后一日 , 弦歌不辍 。 ”
这之后六十年 , 走过千山万水 , “雷马屏峨”这四个字带着悲壮的声音在我心中不时响起 , 代表着一种最后的安全 。 人生没有绝路 , 任何情况之下 , “弦歌不辍”是我活着的最大依靠 。
我给父母写了一封信 , 如果重庆失守 , 我到“雷马屏峨”如何找到回家之路?十天之后 , 爸爸写来一封快信 , 简短有力地写着:“国内战线太广 , 目前确实费力 , 但盟军在太平洋及欧洲局势日渐好转 。 吾儿随学校行动可保安全 , 无论战局如何变化 , 我在有生之年必能找到你 。 ”
那是一段真正惶恐的日子 , 夜晚睡在木板床上 , 想着必须步行三百里旱路的艰困情景 。 女生宿舍中有高班同学传说 , 嘉定师管区的军人说:这些女学生平时那么骄傲 , 随军进山的时候就骄傲不起来了 。 也有人说 , 这是左派“前进分子”故意制造分化的谣言 。 有些高班的男同学向学校建议 , 指派二百男生和女生队伍一起随军进山 。
在这样惶然不安的日子里 , 一九四五年四月初 , 在弦歌不辍的文庙 , 我第一次读济慈的诗《初读查普曼译荷马》(On First Looking Into Chapman?s Homer) , 这大约是所有人读他的第一首 , 用人们称为“戴着脚镣跳舞”的十四行诗的格律写他初读史诗新译时 , 如同探险家发现了新山峰的狂喜 。
我读不懂他的狂喜 。 炸弹正在我的世界四面落下 , 落弹的呼啸和迸发的火海 , 由近而远 , 又由远而近 , 将我困在川西这座三江汇合的山城里 。 如今连这里也没有安全了 。 我不懂他怎么能与朋友“发现”了新的诗体 , 由天黑读到天亮 , 黎明时 , 在星光下步行三英里回到寄居的小楼 , 一口气写了这十四行不朽的喜悦 , 托快邮送到朋友眼前……自从这首诗后 , 他五年间用尽了一生的才华 , 二十六岁呕血而死 。
五年 , 对我是很长的时间 , 二十六岁也尚遥远 , 而我过了今天不知明天是什么样子 。 爸爸信中说在他“有生之年”必能找到我 , 他今年四十六岁 , “有生之年”是什么意思?我心中有不祥之感 。
朱老师再上课时 , 对我们的处境一字不提 , 开始进入第二首济慈诗《夜莺颂》的讲解 。 他说 , 世人读过雪莱的《云雀之歌》再读这《夜莺颂》 , 可以看到浪漫时期的两种面貌 , 以后你读得愈多愈不敢给Romanticism一个简单的“浪漫”之名 。 济慈八岁时父亲坠马死 , 十四岁时母亲肺病死 , 二十四岁时 , 在病重的弟弟病榻旁 , 面对渐逝的生命 , 悲伤无助 , 尝试在艺术中寻求逃离人生之苦 , 遂构思此诗 。 在温柔之夜听夜莺之歌 , 如饮鸩毒而沉迷 , 如尝美酒而陶醉 , 然而夜莺必不知道人间疾苦:“Here, where men sit and hear each other groan.”(这里 , 我们对坐悲叹的世界 。 )诗人坐在花果树丛 , “在黯黑的浓郁芳香中倾听 , 在夜莺倾泻心灵欢欣的歌声中 , 迎向富足的死亡 , 化为草泥” 。 (“Still wouldst thou sing, and I have ears in vain?To thy highrequiembecome a s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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