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老师|《收获》开放书架 | 齐邦媛:朱光潜先生的英诗课( 二 )


每个星期一下午由文庙回来 , 老姚都笑吟吟地给我一封寄自云南的信 , 浅蓝的纸上除了想念 , 更多是鼓励 。 也寄来一些照片 , 全副武装和漆着鲨鱼嘴的战斗机的合照;三个精神奕奕充满自信的漂亮人物 , 起飞前在机舱里的照片 , 很难令人联想到“生命是死亡唇边的笑” 。 飞虎队在那些年是传奇性的英雄 , 陈纳德说:“昆明的中国人 , 怎么会从P40飞机头上的鲨鱼徽得出飞虎这个名字的 , 我永远也闹不清 。 ”美国参战后 , 飞虎队正式改编为中美空军混合大队 。
他收到我那些苍白贫乏的信 , 大约也无话可说 , 和我一样共同怀念起南开中学的诗词课了 。 每次升空作战 , 风从耳边吹过 , 云在四围翻腾 , 全神凝聚 , 处处是敌机的声息 , 心中别无他想 。 但是 , 一切拚过 , 落地回来 , 一切的牵挂也立刻回来 , 营地有三天前的旧报 , 战争陷入苦战阶段 , 川西离战场远 , 什么消息都没有 。 他说:“我无法飞到大佛脚下三江交汇的山城看你 , 但是 , 我多么爱你 , 多么想你!”
连续两周未接航信 , 白天拥挤的小小方庭 , 月亮照进来的夜晚 , 可供忧思徘徊 , 困在山水边城 , 与世界隔绝 , 只剩下遐思噩梦 。 终于收到他由昆明来信 , 说受了点伤 , 快好了 , 下周就回队上去 。 从此我写信再也不写自己太平岁月的烦恼 , 也不敢写自己担忧 , 尽量找些有趣的事说 , 如逻辑课的白马非马之辩 , 如经济学各派理论的冲突 , 乐山土话把一切单位皆用“块”——一块星期 , 一块房子 , 一块笔记本……男生第八宿舍是两年前大轰炸后罹患昏睡症死亡的学生公墓 , 等等 。 最大的浪漫是告诉他 , 我去找了叮咚街水滴落地发出叮咚声音的树洞 。 无知如我 , 终于开始悚然警觉 , 正因为我已成年 , 不论他钟情多深 , 他那血淋淋的现实 , 是我所触摸不到的 。
他回到队上 , 信上邮戳又是蒙自、个旧、云南驿、腾冲……我在地图上追踪 , 从战报上看到 , 飞虎队正全力协助滇缅公路的保卫战 , 保持盟军对日战争补给的生命线 。
伤愈之后 , 他对死亡似乎有了更近距离的认识 。 他的信中亦不再说感情的话 , 只说你已经二十岁了 , 所有学习到的新事物都是有用的 , 可以教你作成熟的判断 。
刚进大学的我 , 自己的角色都扮演不好 , 除了想家念旧 , 和对偏远隔绝的抱怨 , 一切都没有想清楚的时候 , 一年就要过尽了 。
5 大成殿上
——初见朱光潜老师我这样的漂浮状态 , 到了一年级将结束时有了急遽的变化 。
全校的大一国文和英文最初是考试后不分院系以成绩编班 , 最后以共同考试算成绩作升级或转系的标准 。 武大没有医学院 , 一直以外文、经济、法律和电机系为最热门科系 , 淘汰率也最高 。 考试后不久 , 有一天一位同学回宿舍说在文庙看到刚贴出来的布告 , 大一英文全校统考我考了第一名 , 分数很高 。 我听说后 , 并没有太大的意外或激动 , 因为心中只想着如何对父母说 , 允许我去昆明 , 转西南联大外文系 。 此心已不在乐山 。 明知是十分难于开口 , 也不易得到同意 , 当晚一夜难眠 。 全宿舍的人都在收拾行李 , 过十几天就放暑假 , 大家都要回家了 。 我面临这一生第一次自己要解决的难题 。
第二天下午 , 老姚郑重地给了我一份毛笔写的教务处通知 , 命我去见教务长朱光潜先生 。
朱先生当时已是名满天下的学者 。 十五岁以前 , 他在安徽桐城家中已背诵了十年的经书与古文才进入桐城中学 , 二十一岁公费就读香港大学 。 毕业后到上海教书 , 和匡互生、朱自清、丰子恺、叶圣陶、刘大白、夏衍等人办杂志 , 创“立达学园” , 创办开明书店 。 二十八岁 , 公费进爱丁堡大学进修英国文学 , 也修哲学、心理学、欧洲古代史和艺术史 , 又到法国巴黎大学修文艺心理学 , 在德国莱茵河畔的斯特拉斯堡大学加强德文 , 并写出《悲剧心理学》论文 。 留欧八年中 , 他经常流连于大英博物馆图书馆 , 一面读书一面写作 , 官费常断 , 为了稿费在开明书店《一般》和《中学生》刊物写稿 , 后来辑成《给青年的十二封信》 , 这本书和《谈美》是中学生以上都必读的“开窍”之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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