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学课 | 石黑一雄:我的二十世纪之夜,以及其他小突破( 二 )


这件事 , 我需要指出 , 对当时的我来说可谓出乎意料 。 今天 , 在当下盛行的文坛风气中 , 一位有多元文化背景 , 渴望成就一番事业的年轻作家几乎会本能地在创作中“寻根” 。 但那时的情况根本不是这样 。 我们距离“多元文化”在英国的大爆发还有几年光景 。 萨曼·拉什迪那时默默无闻 , 名下只有一部已经绝版的小说 。 那时你向别人问起当下最杰出的年轻英国作家 , 得到的回答很可能是玛格丽特·德拉布尔;至于老一辈的作家 , 则有艾丽丝·默多克、金斯利·艾米斯、威廉·戈尔丁、安东尼·伯吉斯、约翰·福尔斯 。 像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米兰·昆德拉、博尔赫斯这样的外国人只有极小众的读者 , 即便是阅读颇广的人也对他们的名字毫无印象 。
当时的文坛风气就是这样 。 因此 , 当我完成了首个关于日本的短篇时 , 尽管我感觉自己发现了一个重要的新方向 , 心中却也不免随即升起了一层疑云 , 不知这场冒险究竟算不算是一种自我放纵——也不知我究竟是否应该赶快回到“正常”的题材轨道上来 。 我再三犹豫之后 , 才开始将这篇作品分发给大家看;直到今日 , 我依然深深地感激我的同学们 , 感激我的两位导师——马尔科姆·布拉德伯里与安吉拉·卡特 , 感激小说家保罗·贝利——他是当年的大学驻校作家 , 感激他们对我这部作品坚定的鼓励 。 如果他们的反应不是那么正面的话 , 也许我就再也不会碰任何有关日本的题材了 。 但我是幸运的 。 我回到房间里 , 开始写啊写 。 1979年到1980年的那整个冬天 , 连带着半个春天 , 除了班里的五位同学 , 村里的食品杂货店老板(我仰赖他的早餐麦片和羊腰子为生) , 还有我的女朋友洛娜(如今是我的太太)——她每两周就会在周末来看我一次——我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 。 这样的生活有失平衡 , 但在那四五个月里 , 我的头一部长篇小说——《远山淡影》——完成了一半 。 这部作品同样设置在长崎 , 在原子弹落下后从核爆中走出的那些岁月 。 我记得 , 这段时期我也曾动过念头 , 想创作几篇不以日本为背景的短篇小说 , 却发现自己对此很快意兴阑珊 。
那几个月对我来说至关重要——如果不是因为这段经历 , 我可能永远也不会成为一名作家 。从那以后 , 我经常回首往事 , 不断地问自己:我这是怎么啦?这股奇特的力量究竟从何而来?我的结论是 , 在我生命中的那一个节点 , 我忽然全身心于一项急切的“保存”工作 。 要解释这一点 , 我就得把时钟再往前拨 。
日本|文学课 | 石黑一雄:我的二十世纪之夜,以及其他小突破
本文插图

*
1960年4月 , 也就是我五岁那年 , 我随父母同姐姐一道来到萨里郡的吉尔福德镇 , 这里位于伦敦以南三十英里的那片富裕的“股票经纪人聚居区” 。 我的父亲是一位科学研究人员—— 一位前来为英国政府工作的海洋学家 。 顺便提一句 , 他后来发明的机器成为了伦敦科学博物馆的永久藏品 。
我们到来不久后拍摄的照片展现的是一个已经消逝的英国 。 男人们穿着V字领羊毛套衫 , 打着领带 , 汽车上依然有踏板 , 车后面挂着一个备胎 。 甲壳虫 , 性革命 , 学生抗议活动 , “多元文化主义”全都即将到来 , 但很难想象我们全家初遇的那个英国对此有半点预感 。 碰见一个从法国或意大利来的外国人已经够了不得了——更别提从日本来的了 。
我们家住在一条由12栋房子组成的死巷中 , 这里刚好是水泥道路的终点与乡村郊野的起点 。 从这里只需步行不到五分钟 , 就能来到一片当地的农场 , 还有成队的奶牛沿着田间小径来回跋涉 。 牛奶是靠马车配送上门的 。 我初来英国的那些日子里 , 有一道屡见不鲜的景观是我直到今日还清楚记得的 , 那就是刺猬——这些漂亮可爱 , 浑身是刺的夜行生灵那时在乡间到处都是;夜间 , 它们被车轮压扁 , 遗留在了晨露中 , 然后被干净利落地码在路边 , 等待着清洁工来收走 。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