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学课 | 石黑一雄:我的二十世纪之夜,以及其他小突破( 六 )


那年我44岁 。 在此之前 , 我一直将二战以及那场战争的恐怖与荣耀看作是我父母那一代人的 。 但此时此刻 , 我忽然意识到 , 要不了多久 , 许多亲眼见证了这些重大事件的人就将离开人世了 。 然后呢?记忆的重担就会落在我这一代人身上吗?我们没有经历过战争岁月 , 但抚养我们长大的父母们——他们的人生都被这场战争打上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 而我——如今是一个向大众讲述故事的人——我是否肩负着一项迄今为止我都尚未意识到的责任呢?这责任是否就是向我们的后代尽己所能地传递我们父母辈的记忆与教训?
此后不久 , 我在东京的一群听众面前做了一次演讲 , 一位听众向我提问——这问题我经常碰到——接下来我打算写什么 。 接着 , 提问者更加明确地指出 , 我的作品经常写那些经历过社会与政治巨变的个体 , 当这些人物回顾人生时 , 总是挣扎着试图接纳自己那些阴暗的、耻辱的记忆 。 她问道 , 我未来的作品会继续涉猎这一领域吗?
我发现自己给出的是一个没有准备的回答 。 是的 , 我说 , 我经常写那些在遗忘与记忆之间挣扎的个体 。 但未来 , 我真正想写的故事是一个国家或一个群体是如何面对同样的问题的 。 国家记忆与遗忘的方式也与个体相似吗?还是说 , 两者有着本质的区别?国家的记忆究竟是什么?保存在哪里?又是如何被塑造 , 被操纵的?是否在某些时刻 , 遗忘是终结冤冤相报 , 阻止社会分裂瓦解 , 陷入战乱的唯一途径?而另一方面 , 稳定、自由的国家能否真的建立在蓄意的遗忘与正义的缺席之上?我听到自己对提问者说 , 我想要找到一个写出这些主题的途径 , 但不幸的是 , 我暂时恐怕还办不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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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初的一个晚上 , 在北伦敦我们家(我们这时的居所)漆黑的客厅里 , 洛娜和我开始观看一部1934年霍华德·霍克斯执导的电影 , 片名叫做《二十世纪》(电影是录在一盘VHS录像带上的 , 画质尚可) 。 我们很快发现 , 片名指的并非是我们此刻刚刚告别的那个世纪 , 而是指那个年代非常出名的一列联结纽约与芝加哥的豪华列车 。 你们当中一定有人知道 , 这部电影是一出快节奏的喜剧 , 场景大部分都是在列车上 , 讲的是一个百老汇的制片人越来越绝望地试图阻止自己的头牌女演员转投好莱坞,踏上影星路 。 电影的压轴戏是约翰·巴里莫尔那令人叫绝的喜剧表演 , 他是那个时代最伟大的演员之一 。 他的面部表情 , 他的手势 , 他吐出的每一句台词 , 无不层层浸染出讽刺 , 矛盾与荒诞 , 而这一切背后的则是一个沉溺于自大狂与自吹自擂之中的男人 。 从许多方面来看 , 这都是精彩绝伦的表演 。 然而 , 随着影片的展开 , 我发现自己并没有被触动 , 这很奇怪 。 我起初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 通常来讲 , 我喜欢巴里莫尔 , 也很痴迷于霍华德·霍克斯这一时期执导的其他几部电影 , 比如《女友礼拜五》和《唯有天使生双翼》 。 后来 , 当电影放到差不多一个小时的时候 , 一个简单的 , 电光火石般的想法闪过我的脑海 。 不论是在小说 , 电影还是戏剧中 , 许多生动鲜活 , 十分可信的人物都没能触动我 , 其中的原因就在于 , 这些人物并没有与作品中的其他人物通过任何有意义的人际关系相联结 。 紧接着 , 下一个想法就跳到了我自己的创作上来:如果我不再关注我的人物 , 转而关注我的人物关系 , 那会怎样?
随着列车哐当哐当地一路向西 , 约翰·巴里摩尔变得越来越歇斯底里 , 我不禁想起了E·M·福斯特那著名的二维人物与三维人物区分法 。 故事中的某个人物 , 他说过 , 只有在“令人信服地超出我们的意料”时 , 才能够变得三维 。 只有这样 , 他们才能 “圆满”起来 。 但是 , 我此刻不禁思考 , 如果一个人物是三维的 , 但他或她所有的人际关系却并非如此 , 那又会怎样?同样是在那个讲座系列中 , 福斯特还作了一个幽默形象的比喻:要用一把镊子将小说的情节夹出 , 就像夹住一条蠕虫那样 , 举到灯光下仔细审视 。 我能否也作一次类似的审视 , 将任何一个故事中纵横交错的人物关系举到灯光下呢?我能否将这一方法应用到我自己的作品中——应用到我已完成的或正在规划的故事中?比如说 , 我可以审视一对师徒间的关系 。 这里有没有体现出任何深刻的、新鲜的东西?还是说 , 我看得愈久 , 就愈觉得这显然只是一种陈词滥调 , 已经在几百个平庸的故事中屡见不鲜?再比如说 , 两个相互较劲的朋友间的关系:它是否是动态的?是否能引发情感共鸣?是否在发展演化?是否令人信服地出人意料?是否三维?我突然觉得 , 我更好地理解了为什么我过去的作品中有这样那样的失败之处 , 尽管我也曾拼了命的想要弥补 。 我眼睛依然盯着约翰·巴里摩尔 , 脑子里却浮出一个想法:所有的好故事——不管它们的叙述模式是激进还是传统——都必须包含某些对我们有重要意义的关系 , 某些触动我们 , 让我们莞尔 , 让我们愤怒 , 让我们惊讶的关系 。 也许 , 在未来 , 如果我能够更多的关注我笔下的关系 , 我的人物就无需我再操心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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