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会说家乡话吗?代际传承断裂,方言濒危( 二 )

  今年75岁的钱乃荣是上海大学教授 , 曾任上海大学中文系主任 , 也是知名吴方言研究者、沪语专家 。 他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 方言的一大特点就在于描摹事物时有更精准、细致、丰富的表达 。 例如上海话“穿马路”用“穿” , “穿衣服”用“着” , “船靠岸”用“靠” , “靠着墙”则用“隑(gāi)” , 表示“站”用“立”这个字 。

  在金宇澄看来 , 方言就像一条快乐的小溪流 , 在人们的口耳相传中不断演变 , 生动向前流淌 , 同时为文学创作者提供源源不断的给养 。 在金宇澄之前 , 也不乏用方言叙事获得空前成功的例子 , 如韩邦庆的《海上花列传》 , 张爱玲的《金锁记》中也有不少吴方言 。

  方言的魅力在各类戏曲、民俗文化间有着更立体的体现 。 在上海 , 有着原本被称为“滩簧”的沪剧;在苏州 , 有评弹、昆曲;绍兴有被誉为“中国第二大剧种”的越剧⋯⋯像沪剧《雷雨》、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黄梅戏《天仙配》等作品 , 都能通过方言更丰富展现人物个性、地域特色 , 也为研究者分析不同时代方言发音、词汇变化提供了样本 。 更根本的 , 方言是这些剧种能得以传播的载体 , “皮之不存 , 毛将焉附” 。 在喜剧艺术形式中 , 方言更具不可替代之功 , 上海滑稽戏《广东上海话》里 , 因售货员操一口广东口音的上海话 , 使得“先生”听起来像“猩猩” , “物事”被听成“木梳” , “触霉头”被听作“吃馒头” , 闹出不少笑话 。 相声大师侯宝林和郭启儒的作品《戏剧与方言》中 , 对不同方言的不同特色进行了淋漓尽致的演绎 。 在小品等艺术形式中 , 方言对于迅速刻画人物 , 将观众带入故事情境中有立竿见影的效果 。

  除了地域特色 , 从另一个角度说 , 方言也是记录、表现一个地方不同时代特征的标尺 , 反映着一个城市的精神特质 。 方言的强势与否与一地的政治经济地位密切相关 。 方言是人口迁徙、聚居的产物 , 以沪语为例 , 老派的上海话源于南宋时期一个名叫“上海”的聚落形成之时 , 当时 , 上海地区方言以松江话为基础 。 到了清代 , 由于苏州府的繁荣 , 包括上海地区在内的整个吴语区受到苏州话的影响;而现代意义的上海话则起源于1843年上海开埠后 。 因此 , 上海地区的权威方言可谓“三易其主” 。

  钱乃荣说 , 1843年后 , 涌入上海的外来人口超过80% , 其中包括不少江浙一带的移民 。 此后 , 苏州话、宁波话等各地方言中的独到表达充实到沪语中 。 比如说 , 苏州话的“标致”“一只顶(一级棒)” , 苏北话中的“乖乖隆地冬(非常了不起、了不得)”进入了上海话 , 如今在上海话中最具标志性 , 代替了“我伲”的“阿拉(我们)”则来自宁波话 。 而之所以外地方言没有对上海话造成“颠覆性”影响 , 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外地人口分批来到上海 , 五湖四海之间语言的影响相互抵消 。 到上世纪二三十年代 , 上海作为现代化、国际化大都市 , 东西方交融也使得大量外来事物进入沪语 , 例如“电车”“轮船”“火车”“沙发” “马路”“花露水”“黑板”“自来水”“自来火(火柴)”等 , 这些词汇都是在上海话中首先被创造出来进而吸收进普通话中 , 并沿用至今 。

  开埠一百多年来 , 随着上海的日渐繁盛 , 上海方言逐步成为和北京话、广州话并列的三大方言之一 。 改革开放后 , 上海方言再度迎来快速发展 。 诞生于股市中的“套牢”“绩优股”“原始股”等词汇最先诞生在上海话中 。 到1980年代末 , 上海方言在吴语区保持着着强大的辐射力 , 在沪宁铁路上 , 经常可以听到苏州人、无锡人、常州人用上海话交谈 。

  隶属于吴方言的上海方言还保留着上古汉语中的一些古音、古词、语法 。 如上古汉语中的“正偏式”构词 , 在如今的上海话中依然有所体现 , 如“棒冰”“饼干”“肉松” , 上海话中还有古吴语的特征词 , 如“洗”称为“汏(dà)”“藏”称为“囥(kang)” 。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