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矿山:诗人陈年喜的爆裂与寂静( 二 )


年初 , 陈年喜回到陕西老家 , 他咳嗽不止 , 没当回事 。 长年在矿里工作的人都有敏感的肺 , 在西藏挖矿时 , 脑袋甚至不能躺平 , 否则无法呼吸 。 直到一位医生朋友问:咳嗽里是不是有金属声?那得小心 , 可能是肿瘤 。
陈年喜不敢再省拍CT的钱 , 在县医院等待的时间里 , 他写下诗句:“此时 在长长的胶质廊椅上/坐着我一个人/一张黑底CT影像胶片里/是我半生的倒影” 。
确诊尘肺的消息传出去后 , 人们为他捐款、抢购诗集 , 原本销量平平的书加印了好几次 。 每一个索要签名的读者 , 陈年喜都告知自己的微信号 , 记下地址 , 签完后寄给对方 , 收取稍高于标价的费用 , 除掉邮费后 , 赚三五块差价 。
签名书的需求很大 , 他专程去西安的出版社签了一千本 , 一夜就卖光了 。 他有点累 , 但不签的话 , 又担心失去这批读者 。 陈年喜在扉页为每个人写下赠言 , 有时不知该写什么 , 就挥上四个小字:“以诗为证” 。

视频|炸裂志:他在矿山写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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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药箱上的诗


2020年6月初 , 南方周末采访人员在峡河村见到陈年喜 。 他骑摩托车爬上曲曲折折的陡坡 , 路面干裂 , 碾出几条倔强的车辙 。 他家在山的深处 , 在这坡上还得颠簸三公里 。
房子被山环抱 , 初夏绿意盎然 , 一位朋友来测算过 , 这里海拔1100米 , 恰好是对呼吸和肺最有益的高度 。 现在他的生活寂静得剩下鸟叫和虫鸣 。
山间有散落的坟茔 , 墓碑宽大 , 陈年喜说它们很贵 , 置办一座要七八千 。 这些年 , 父亲和那些遇难的同乡陆续住上山 , 陈年喜指指后山 , “我们这代人将来也要葬在这里” 。
天黑以后 , 他说月亮出来了 , 我们走出去望 。 采访这天恰好是农历十五 , 朦胧的满月从山岭之间缓缓爬上来 , 他指着那些山 , 每一座都可以讲长长的故事 。 他的记忆以山联结 。
往东的层层叠叠 , 翻过去就是河南三门峡 , 为了到达那边的矿山 , 他曾经徒步走到陕豫边界 , 七十里地 , 眼见天快黑了 , 剩下的三十里靠狂奔 , “就像马拉松!”
北边 , 黄河之上的风陵渡 , 去山西的人 , 许多活着过去、死了回来 。 陈年喜的邻居就是经过那儿被送回来的 。 他们雇了一辆车 , 司机没有运尸体的专门证明 , 一行人很紧张 , 怕被扣查 。 司机安抚道:不用怕 , 我常年干这个 , 你们陕西的安康、汉中 , 哪哪我都送过 。
那些地址非常确切 , 他说的每一处 , 都有他们亡故的工友 。 “我从那里断定他根本没说假话 。 ”陈年喜记得那些细节:那天晚上月亮特别大 , 照亮了黄河水 。
在矿山 , 许多东西都会要人命——垮塌、透水、扑向人的机器、松动的碎石 。 陈年喜被爆破后的浓烟熏晕过几次 。 人昏过去以后 , 要立即抬出去放在渣坡上吹风 , 即便是冬天 , 也得剥掉上衣 , 或泼一盆冷水——如果没被及时发现 , 就死了或成植物人 。
有一次在南阳 , 陈年喜和弟弟正在打孔 , 越来越没有知觉 。 两个人赶紧往外爬 , 通向外面有连续五道斜坡 , 爬到第三道 , 弟弟滚了下去 。 陈年喜竭尽全力抓起斜坡口的电话:“我们中烟了……”
躺在山坡上晾了四五个小时后 , 陈年喜醒了 。 弟弟一天一夜才醒 。
为了把一节节的炸药装填进岩石里 , 需要先用风钻打十几个孔 , 有时打一个孔就得半小时 。 打孔的时候 , 陈年喜的脑子会“走很远很远” , 里面蹦出了诗句 。
听闻县城一位写诗的女老师车祸丧生 , 他抱着风钻走神:“你说过的/人生的好时光/要留给另外的年景……放下病和苦/放下对大雪的追赶和赋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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