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矿山:诗人陈年喜的爆裂与寂静( 四 )


矿山生活孤寂 , 信号常常不通 , 打不出电话 。 工友之间 ,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那一本账 , 没什么可交心的地方 。 他们也知道陈年喜有些不一样——大家打牌的时候 , 他喜欢读书 。
每个爆破工床头有一部电话机 , 和矿洞相连 , 铃声会在任何时候毫无征兆地响起来 。 通常是爆破不成功 , 召人回去处理残炮 。 矿上有句口号:“天不怕 , 地不怕 , 最怕半夜打电话 。 ”
半夜电话一响 , 陈年喜比喻“就像一条蛇一样 , 一寸一寸地起来” 。 很多时候才下工不久 , 洗好的衣服都没干 , 冬日里晾着结成了冰 , 得用棍子敲打敲打穿上身 , 套上雨靴、矿帽和手套 , 闭着眼往矿洞挪过去 。
陈年喜觉得这些都是作为丈夫和父亲的他理应承受的 。 “对谁说?没人可说 。 ”
每每从粗粝的工作中松懈下来 , 陈年喜变得脆弱 , “就像淹没在汪洋大海之中” 。 在茫茫戈壁中 , 一眼望不到头 , 他觉得自己和一只虫子没有任何区别 , “随时都有可能被太阳蒸发掉 , 那时候你真正感觉你是多么的渺小” 。
但写完一首诗 , 心里就舒一口气——
一条隧道打通生死
我是一道你们栖居的秦岭
3

逃离矿山


在新疆的喀喇昆仑山开矿 , 没有工棚 , 废弃的矿洞盖一块帘子 , 就算宿舍了 。 这天晚上 , 陈年喜和四个工友特意睡在离洞口最近的床位 , 天黑透之后 , 他们悄摸起身 , 连夜逃下山 。 路上自然没有灯 , 他们策划多时 , 选在一个月色够亮的夜晚启程 。
在新疆的八九个月里 , 他们不知季节和时日 , 只能靠对面山尖上的雪线高低来分辨气候的变化 。 山上没有报纸、电视 , 偶尔有人下山 , 带回人间的消息 。
生活物资由一条索道吊上山 , 哪怕一支牙膏 , 也得驱车四百公里到莎车县城去买 。 等到买好吊上来 , 豆腐闻着发酸 , 青菜已经蔫了 。
连续几个月没有拿一点工资 。 有经验的矿工根据打下来的石末 , 就能断定这矿里没东西 。
老板投资了两个亿 , 知道赔了 , 但矿不能停 。 只有继续开采 , 才能找到“替死鬼”——亏钱后找人接手承包 , 金蝉脱壳 。 直到最后也没人上当 , 机器全烂在了山上 。
那段日子极度苦闷 , 大家下了班在洞子里打麻将 , 用蒸屉代替桌子 , 搁在腿上打 。 只有一副陕西带去的麻将 , 轮流打 , 打到最后丢了几张牌 , 继续打 。 如果刚好和那几张 , “该倒霉” 。
当地的酒 , 50块钱50斤 , 便宜但难喝 。 陈年喜说那阵子每天都要崩溃 , 大家喝酒唱歌 , 唱的是孝歌 。 一般矿老板不让唱那个 , 但在这儿根本拦不住 。 曲调凄厉颓丧 , 九曲十八绕:“很多前朝古人说/活在这个世上有什么来头/人死了就死了/家财万贯都不要了 。 ”
陈年喜发烧咳嗽 , 山下总部有个家乡带来的医生 , 搭了个小诊所 , 医生给他开了清开灵 , 两针打下去 , 他开始过敏抽搐 , 整个人抽成一团 , 晕了过去 。
县城医院不仅远 , 而且路途颠簸 , 曾有一个工友被砸断了肋骨 , 陈年喜送他去医院 , 吉普车在戈壁上颠了一天 , 那个人痛得汗流浃背 , 他说 , “哪怕让我死在这里 , 算了吧” 。
医生说 , 拉去医院也来不及 , 是死是活听天由命了 。 他往陈年喜身上注射激素药 , 所有药都打完了 , 一共54针 。 不知道过了多久 , 陈年喜醒过来 , 床上的被子被他在抽搐中撕得稀烂 , “我真的差点就死在那个地方了” 。
陈年喜和几个工友商量 , 不能不逃了 。 逃了一夜 , 到山下的小镇时天快亮了 。 他们包了一辆车 , 刚坐上去 , 小工头从后面开着车追上来了 。 他往地上一跪:“你们要是走了 , 我身家性命都会丢在这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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