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本学生:站在人生的节点上( 四 )


考研则是另一个坎 。 黄灯的2006级学生中 , 没有一人选择考研究生 , 直到2018年 , 也没有人脱产考研 。 在黄灯看来 , 这或许表明他们对工作较为满意 , 不需要通过文凭提升来改变生存状况 。
近几年来 , 许多学生开始选择考研 。 “对于我们学校的很多学生来说 , 能考上本科就已经尽力了 , 把家里资源都耗光了 。 如果有机会就业的话 , 是一定要去就业的 , 万不得已才去考研 。 以前学校考研的氛围一点都不浓 , 学生99%都去就业了 。 ”
随着重点大学招收保研生的比例不断扩大 , 留给非985、211院校学生的机会并不多 。 一位F大的学生有名校情结 , 立志非中山大学不念 。 他考了超过380的高分 , 但因为第一学历不是211、985 , 在面试后被刷下 , 又不愿接受调剂 , 最后去了东莞一个培训机构 。 “你已经考到那么高了 , 名次也很靠前 , 都没办法录取 。 所以后来有学生跟我咨询 , 我不太建议他们报那种特别好的大学 。 ”黄灯对南方周末采访人员说 。
黄灯的一位好友曾明确告诉她 , 第一学历不是985、211 , 面试再出色也很难录取 , 因为招生学校也有科研、就业等方面的考虑 。 于是 , 黄灯和学校其他老师开始劝学生调剂到一些偏远地区读研究生 。
在巨大的就业压力下 , 许多学生找工作的规划从进入大学时就开始了 。 李妍说 , 有同学大一就开始在外面兼职、实习 , 甚至长期花钱请人来帮忙上课 。 毕业后 , 那位同学却因为履历丰富 , 率先找到了工作 , “从朋友圈看来 , 生活很体面光鲜” 。
黄灯的大学时代有许多闲散时光 , 受过人文教育滋养 。 在F学院 , 她带着导师制辅导的学生读书、听讲座 , 逛中山大学校园 , 希望学生内心更从容 , “我的学生似乎没有成长的时间 , 就像被打了催熟剂一样 , 要快点到社会上 , 变成被利用的工具 。 这不是把他们当人培养 , 而是当作就业工具在培养 。 ”
根据黄灯的观察 , 不同级别的大学学生 , 毕业后的去向对应着不同的城市:顶级大学对应的是全球最好的城市;重点大学对应的是一线城市、省会城市;一般大学对应的是中小城市、乡镇甚至乡村 。
美国社会学家兰德尔·柯林斯在其著作《文凭社会》中 , 提出“文凭通胀”的概念 , 冲击了现代社会的“教育神话” 。 在对西方社会的观察中 , 柯林斯认为大规模文凭通胀后 , 教育不能促进社会平等——非但不是社会流动的阶梯 , 反而为社会流动制造了障碍 。 来自不同社会阶级、种族群体的人们 , 生存机会与他们的父辈大体相同 。
幼年时 , 李妍的生活环境封闭 。 冬天 , 白色的茶花在枝头簇簇开放 , 满山都是 。 从记事起 , 家里便过着拮据的生活 。 李妍的父母没有外出务工 , 以卖茶为生 。 在她小时候 , 村里的茶还没有名气 , 一斤只卖几块钱 。 父母常因借钱吵架 。
李妍曾赶上过划片区入学的政策 , 只能就近入学 , 不能进入邻镇那所教育质量更好的初中 。 妈妈曾提上几包茶叶带她去校长家拜访 , 但被拒绝 。 后来 , 她听说村里有成绩不如她的同学 , 托关系进了那所学校 。
李妍入读的本镇那所普通初中 , 周围少有同学关注学业 , 校园霸凌盛行 。 英语音标是李妍自己摸索学会的 。 中考时 , 她考上了当地一所不错的高中 , 但高二那年 , 自己和家人接连发生变故 , 刚有点积蓄的家庭顿时跌入低谷 。 复学之后 , 李妍重读高二 , 进入文科普通班 , 明显感受到教学差距——老师从不讲数学试卷上的最后两道大题 。
成绩全班第一的她曾申请转入实力更强的实验班 。 好几个家境不错的同学都成功了 , 但学校以不合规定为由拒绝了她 。
2006年一堂作文课 , 计算机系学生坐在简陋的教室里 , 那天是少有的台风天 , 黄灯将作文题目临时改为《风》 , 让学生现场完成 。 一位名叫邓桦真的女孩所写的内容 , 让她无法平静 。 她试着还原出桦真的家庭面貌:多子女、半年没拿到生活费、家庭月收入不足一千 , 因为父母年龄不到45岁 , 桦真申请的助学贷款被拒 。 这让刚入职不久的黄灯感到极为震撼 。 因为顾及学生的自尊 , 她没有打听桦真的更多消息 , 甚至不知道她毕业后身处何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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