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鸿|淡豹、徐兆正评梁鸿小说《迷失》|天涯·回声( 二 )


《迷失》中还有更复杂的性别关系和性别认识 。 “丈夫”把女人遗弃家庭投身写作理解为随“四眼男子”而去 , 知识呈现为一个男性化的形象 。 女人否认这一点 , 在她看来 , 写作并非顺从于另一种权力 , 而是追寻自我主体意识的过程 , 她的新生活具有独立性 , 她是那生活的创造者和主人 。 但同时 , 虚构对于她又呈现为一种性化的诱惑 , 对虚构世界的爱因之是肉体性的、具象的 , 是难以抗拒的迷人 ,她被虚构摄魂 , 也借虚构作品呈现她对于性和性别的判断 。
如果把《迷失》和梁鸿此前的长篇小说《四象》关联起来看 , 就出现了一种女性声音和生命的复杂连续性 。 《四象》中四种叙事声音归属于梁庄四个以不同方式被尘世遗弃的人 , 其中有一位政治的长老 , 有一位宗教的长老 , 有一位自然之女 , 还有一位被现实撕裂的当代人 , 四声相逢 , 描绘四象 , 穿梭于历史 , 黑夜构造出白天 , 人间与地底若即若离 。《迷失》继承了《四象》的诗意语言 , 它的叙事声音清晰、敏感、犹疑 , 来自一个遗弃了尘世的女性 , 在那自由又令她在困惑中陷入追寻的梦中 , 她有早抛在身后的家庭和孩子 , 这许多年中孩子已经拥有了完整的、她无所知的生活 。 小说中出现了七次“熟悉” , 而丈夫和孩子都多少像熟悉的陌生人、姨妈令她既亲且惧、虚构人物总带着危险来与她争斗 , 她最饱含爱意的是故乡风物的那种物质性 , “麦子的清香 , 枣树的涩香 , 楝香的苦香” , 还有荒草覆盖的大地气味 , 深埋在她的肉体记忆中——她就如同梁庄轻盈、纯真的自然之女灵子长大成人、走入当代 。 对自然、对植物的爱在这里成为对自由、对创造的爱的基石 , 它代表着对具体生活 , 一种“生机”的向往 。 而为追寻精神自我的实现 ,这位生命延长了的新灵子从生活内的普通人变成凝视生活的造物者 , 不再与世界以物质性的关系联结 , 而是以命名和词语描画一个自己对其拥有权威的新世界 , 不再是被尘世遗弃 , 而是遗弃尘世出走:遗弃家庭 , 到达异乡 , 也遗弃现实 , 到达词语 。 同时 , 虚构人物是故乡的使者 , 把她拴在故乡之上 , 她带着对自然、对自由、对生机的爱 , 是娜拉 , 也是子君 , 质疑“自由”“独立”的内涵以及人获得这些价值的方式:离开是自由吗?你所离开的是羁绊还是真实?你的独立中 , 有哪些你试图忽略的形象和要素总还是若隐若现?
在对“****”的答问中 , 梁鸿说 , “我一直觉得 , 个人无意识的表达反而是更珍贵的 , 在某种意义上更能细致、准确地反映某种时代的存在形象” 。从非虚构到虚构 , 梁鸿一直重视特异的生命经验 , 重视结构性的解释以及城乡、性别、地域这些差异性范畴的定义难以洞穿的那些微妙和复杂 。 梁庄确然是中国的一部分 , 但更重要的是反过来 , “中国在梁庄”如何显现和变异 , 那体现在对梁庄每个具体的人的生活轨迹和可能性的关照之中 。在虚构中 , 《四象》让被遗忘的历史故人在今日发出自己的声音以重新构造当代 , 到《迷失》在关于女性生活独立、精神自由、以及实现方式的合唱中创造出特别的声部 , 这是个内部有多重声音、不愿作结的声部 , 它拒绝道德主义的一锤定音 , 不肯轻易附着于任何一种了断 , 而展现不断的回旋、不安的矛盾、持久的疑问 。
梁鸿|淡豹、徐兆正评梁鸿小说《迷失》|天涯·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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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选自《天涯》2020年第3期 ,
《思南文学选刊》2020年第3期转载
她要创造一个世界
——读梁鸿《迷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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