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鸿|淡豹、徐兆正评梁鸿小说《迷失》|天涯·回声


北京联盟_本文原题:淡豹、徐兆正评梁鸿小说《迷失》|天涯·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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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鸿短篇新作《迷失》原发《天涯》2020年第3期 , 被《思南文学选刊》2020年第3期转载 , 《十月》杂志编辑部主任、评论家季亚娅与梁鸿关于这部小说的对谈、作家淡豹及评论家徐兆正的评论同期配发 。 今日转载 , 感谢《思南文学选刊》!
她在异乡写作
——《迷失》中的女造物者
梁鸿|淡豹、徐兆正评梁鸿小说《迷失》|天涯·回声
本文插图

文 | 淡豹
近年来 , 社会政策与公众舆论场对女性和家庭的关系分别趋于采取社会功利主义和个体主义立场 。 前者指出提升生育率和家庭稳定性对GDP发展的贡献 , 女性稳定于家庭之中能够带来更多人的更大幸福 , 后者中出现了愈来愈强的来自年轻女性的声音 , 这声音指出女性独立和个体主权是更大、更优先、更符合时代精神的善 , 其中也有人更激烈地将脱离家庭或亲密关系作为性别平等的前提 , 认为转到公共领域 , 尤其是职业场所和经济竞争中 , 女性才更可能取得独立的自我价值与自我实现 。 以上两种立场常常各自滑入强烈的道德主张 , 分别强调不同的公共性、不同的义务观 , 以致两种“理当如此!”之间的争论固然活跃 , 却往往并非一种交锋 , 而是自说自话 , 各自的音量逐渐激励出分别的团结 , 争吵得最激烈时变成一种“善恶之争” 。
在具体生活中 , 类似各说各话的争论也发生在代际之间、不同的人之间 。 而 对一个真实的人来说 , 内心的这种辩论 , 在风格上通常不同:它不是善与恶、正确与错误路线之间的斗争 。 它往往不是道德言说或者往往展示了道德演说的不充分性 。 它在辩论之前有长期的、生活经验带来的积淀 , 在辩论之中是爱与爱之间的斗争 , 在辩论之后往往难以得出答案 , 或往往难免长期的不安和痛苦——那种深藏的矛盾感 , 在《迷失》中表达为女叙述者四次感受到的能穿透记忆的强大“羞愧” 。
《迷失》是一个梦中人的故事 。 她是女性 , 也是一位写作者 。 她在梦中开始怀疑梦 , 既是怀疑自己所做的梦、所处梦境的真实性 , 也是怀疑自己追求的那舍弃家庭(丈夫、儿子、女性长辈)、离开故乡(那熟悉的气味!)、在异乡独自生活(一个人不受打扰的伍尔夫之梦)、受文学的蛊惑而去(那虚构活动的危险!)、在文本写作中创造出一个新世界新故乡的梦的价值 。 梦的形式并没有削弱她伦理选择的重大性 , 反而加深了她身处其中的那种十面埋伏的气氛 , 让她的恐惧更切近、她所受的诱惑更微妙 。 更重要的是 , 在这里家成为真实生活的隐喻 , 她所创造的人物对她的问题或许可以总结为“你凭何虚构?”这里的“何”是资格的问题 , 也是根据的问题 。 因此 , 伦理选择更加重大了: 离开传统生活秩序的人 , 如何描写生活?当人不需要再依赖姨妈那温暖的具象肉体 , 是否人也就不再需要依赖真实 , 那么 , 虚构何来?女叙述者离开家 , 也离开现实世界 , 小镇的一边是她抛弃的家人 , 另一边是她虚构出的故乡人物 , 联手让她质问自己双重逃离的价值 , 让她想要试图重新感受真实——在这里 , 真实体现为一种生活的具体性 。 小说梦的形式和开放的结局更加重了答案的不确定性 , 梦醒不是结束 , 而是她这一生漫长追寻中的又一次自我提问、又一个未完成的步骤 。
通过梦境 , 《迷失》拒绝对女性的自我追寻给出道德化的答案 。 它似乎在说 , 无论这场追寻中有多少叙述、多少感叹、多少与自我与他人的对话 , 它最终都必须也只能是个疑问句 。因为当一个具体、真实的女性想要将“独立”“自由”“幸福”“自我实现”这些词落实于个体选择与生活道路时 , 什么价值主张都显得虚弱 , 她需要面对真正的拉扯 。 这拉扯考验着一个人身上并存的不同种类的爱 , 动人的是她取舍间的不舍 , 动人的是一个个体如何试图弥合几种价值主张 , 如何舍弃或遗忘某种主张 , 以寻找自己的道路 , 动人的是过去如何一次次袭来 , 缠绕着她 ,她所放弃的与她所创造的都拷问她 。 她质疑自由、质疑独立、质疑希望、质疑自己作为自我生活的造物主、又作为虚构世界的造物主这两重身份(也就是两种权力)的真实性与伦理意义 。这些矛盾感 , 这些不安处 , 这些质疑间 , 就是文学的位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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