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亚娅|女娲曾抛夫弃子吗?——梁鸿、季亚娅谈《迷失》|天涯·头条( 三 )


梁鸿:这个阐释角度太有意思了—— 女性抛弃肉身的“母职” , 却试图在精神世界中扮演造物主 , 这几乎可以说是一种僭越 。 恐怕从来很少有男性作家会想到自己的写作是在行“母职”(哈哈) 。 其实 , 我在写作的时候 , 更多的是想呈现写作者对万物命名的迷恋以及自身被反噬的形态 。 但无论如何 , 女性写作者和男性写作者还是有所差异 。 譬如你提到的“脆弱”与“猜疑” 。 对于自身所造成之物的不自信既是写作者内在的惶恐 , 也可以看作是女性肉身与“造物”(孩子)的关系 , 对于后者而言 , 看似女性拥有绝对的所有权 , 但是 , 当孩子滑落出母亲身体的那一瞬间 , 这一关系就变了 。
如果一定要回到“女娲”的话 , 你会发现 , 女娲造人神话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节点 , 就是到她疲倦的时候 , 她拿着藤条 , 随意沾些黄土 , 甩出些人形来 。 我们一直从“阶层论”来理解这一行为 , 很少想到 , 她就是累了 , 她不想认真承担这一任务了 。
季亚娅:小说谈到“三个胁迫者”其中一个时有一个细节:“她想起她年轻时代 , 还十四五岁的时候 , 她在篮球场边看一群高中生打球 。 她看见一个身材均匀、肌肉突起的男生 , 阵阵眩晕 。 她想象如果那样一双胳膊箍着自己 , 会是怎样的感觉 。 她总觉得 , 那样的人 , 是上帝派来人间的天使 , 他们检验人性 , 检验人最纯粹的冲动和最纯粹的美好之间的距离 。 为了研究这样的男性 , 她不惜献上自己的身体 , 哪怕是在书中” 。女娲会爱上她的造物吗?女娲或者女性艺术家如何塑造自己的理想异性 , 就像皮格梅利翁一样?我觉得这里所呈现的女性情欲的主体性和大胆性 , 是很难用现实主义写法来回应的 。 女性主体的情欲书写似乎依然构成写作的禁忌?
梁鸿:身体作为一种禁忌而存在 , 这是传统女性教育中最基本也最重要的命题 。 这里面最核心的就是对“欲望”的弱化和污名化 。 所以 , 1990年代像陈染、林白老师的私人写作才变得如此醒目和重要 。 而我们环顾整个文明发展 , 无论东方西方 , 非洲亚洲还是美洲 , 针对女性身体欲望的手段和措施数不胜数 。女娲当然不会爱她的造物 , 因为一旦成为母亲 , 她作为女性自身的身体欲望就自然被忽略了 。 2000左右棉棉和卫慧的所谓身体书写几乎有些声嘶力竭的意味 , 似乎在突破什么 , 反而更显背后无形的障碍 。 只有等到有一天 , 女性身体的“耻感”不被我们的文化话语和日常话语过分强调 , 那时刻 , 我们才有可能写出真正的情欲 。
季亚娅:这部分还反复出现一个关键词 , “契约” 。 我们知道浮士德与魔鬼签下契约 。而这里的“她” , 是长成女儿身的浮士德 。 女性想要成为不朽者要与谁签下契约?这契约又如何反噬自身?从笔下人物到读者和观众 , 您如何理解创作者所拥有的自由与约束?对于感知世界之美、对于找到心中唯一的词语不知餍足的执着探寻欲 , 是怎样伤害到写作者自身?
梁鸿:“契约” , 这是一个古老的名词 , 意味着约束、义务、责任 , 也意味着边界 。 书中的主人公为了寻求知识和自由而和家庭、俗世签了契约 , 浮士德所签的契约恰恰是相反的 , 作为一个备受尊敬的知识分子 , 却无法在追求知识中获得快乐 , 甚至要自杀 , 于是 , 和魔鬼签下契约 , 走出书斋生活 。 他想要一种“肌肤相亲”的生活 。 而我文中的女主人公 , 恰恰是因为追求知识总是被受阻 , 所以才反复强调契约 , 强调边界 。她漫长梦境中的痛苦并非是在展示一种后悔 , 而是试图想辨析清楚这里面所包含的空间 。
对词语的迷恋出自我们对事物本身的迷恋 , 但是 , 词语一旦生成 , 又常常偏离事物 , 这对书写者来说是不能容忍的 , 却是常态 。 就像文中女主人公的奖杯和她站在领奖台上的那一刻 , 她出卖了她艰难争取到的自由去获得世俗的声誉 , 也背叛了她在面对事物时纯粹的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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