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杨显惠:一语成谶 | 名家专栏( 二 )


表哥这么一说 , 我就明白了 , 母亲是气管有病 , 其实我也有这病 , 不过没母亲的严重罢了 。 我在吃汤面条或是喝汤时要慢慢吃 , 一快就呛着 , 就长时间咳嗽不止 。
兰州人喜欢吃拉面 , 兰州拉面是带汤的 , 还要放许多油泼辣子 , 我也偶尔去吃 , 但绝对不敢放油泼辣子 , 汤里放了辣子 , 很容易呛气管 。 那时候没认识到这个问题 , 总觉得母亲不认真看病 , 不深入检查是怕花钱 。
那时候家里的确穷 , 家里有六口人 , 就父亲一个人工作 。 五十年代父亲在兰州地毯合作社当工人 , 大概是五十年代末 , 地毯合作社国营化 , 叫兰州地毯厂 , 父亲一个月挣六七十元工资 。 1960 年的饥荒过去后 , 工厂实行计件工作制 , 父亲的月工资才有八九十元 , 个别时候能超过百元 。 父亲是厂里技术最好的工人 。 那时候我就想 , 将来工作了 , 一定要挣点钱 , 攒下一些钱 , 好好给母亲看看病 。
但是真正长大了 , 中学毕业要走入社会的时候 , 自己心里想的却是要去开发边疆 。
我离开兰州去农场以后 , 当天晚上家里发生的事 , 我并不知道 。 过了约一年半 , 也就是1967 年春节快过完时 , 我收到了一封电报 , 电报上只有四个字:母病速归 。 因为我没听父亲的话 , 自己偷跑到兵团去 , 一年多来 , 父亲都没有给我写过信;我父亲是上过小学四年级的 , 他能写信 , 但给我的回信都是母亲请邻居家的孩子写的 。
那时候兵团有规定 , 新来的农工过了三年 , 才能享受探亲假 。 于是我写了请假条 , 拿着这封电报去找连长 , 要请假回家看看母亲 。 那时候 , 我们连队还在最初的胡杨林里住着 , 连部还在地窝子里 , 给连长提过意见后 , 我已经半年没有进去过了 。 那天我进去后 , 连长很客气地站了起来 , 杨班长有事吗?我说有点事 。 便把请假条和电报交给他 。 他先看电报 , 后看请假条 , 然后坐下来 , 在电报纸后边写了一行字:请司务长发给粮票 。
那时候要拿粮票 , 不拿粮票路上吃不上饭 。 我请的是事假 , 连长却在请假条上写了按探亲假对待 。 这就是说 , 我可以报销路费了 。 事出意外 , 这使我不由地想 , 是不是去年夏季批判我了 , 他心里有点内疚?当时他已经在受批判 , “文革”开始后 , 人们都开始给他写大字报了 , 大礼堂里到处贴着 。 我却没有批判他 。
我请了假 , 当天晚上就到司务长那儿领了粮票 , 然后我把刚到兵团时发的兵团服拿出来准备好 。 ——兵团服是师部加工厂制作的 , 黄颜色 , 和解放军的式样一样 , 颜色也差不多 , 但布匹的质量没有部队的好 , 是小平布做的 。
这服装发下来后 , 我舍不得穿 , 把它存起来 , 平时穿从家里带来的衣裳 。 其他农工从家里出来时都带着皮箱或者木箱之类的物件 , 而我是仓促从家里跑出来的 , 没准备 , 到连队后找了一只破抬筐 , 把东西放在那里边 。
第二天 , 我步行十几里路赶到团部 , 在团部的招待所住了一夜 , 转天早上从招待所出来 , 从新建的涵管桥上过了疏勒河 , 在公路边等安西县开往玉门镇的班车 。
夜里下了雪 , 班车行驶在兰新公路上 , 平日里看起来平展展的戈壁滩实际是起伏的 , 风把突起处的雪刮到洼地去了 , 公路一段白一段黑 。 班车驶入一片白色雪地时陷住了 , 发动机在吼 , 车轮在转 , 却动弹不得 。 全车的旅客下车一起推 。 停停走走地赶到玉门镇 , 总共一百几十公里路 , 跑了三四个小时 。
我记得是夜里八九点钟上的火车 , 是新疆到上海的快车 , 到兰州已是第二天中午时分 。 我想这时候不能回家 , 这时候回家 , 一走进家门口的胡同里 , 进到我们家的院里 , 就要遇到邻居和熟人跟我打招呼 , 他们一定会认为这个倒霉蛋回来了!这也太难堪、太尴尬了 。
当时 , 我离家时的荣誉感已经在心里消失殆尽 , 要干一番事业的热情也已了无踪迹 。 自认为走错路了 , 人生的错误已不可挽回 。 差点儿整成右派 , 还有什么光荣感?白天我都没脸进家门 , 心境猥琐得怕碰到任何一个熟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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