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杨显惠:一语成谶 | 名家专栏( 七 )


母亲这样做 , 我是理解的 。
她出生于黄河边永靖县一个家境说得过去的中农家庭 , 从小在田野里劳动 , 长大了嫁到马家山 , 也是长年累月在庄稼地做活 , 她知道做农民的苦楚 。 记得上中学时她跟我讲过她的青少年时代 , 她说 , 越是家境好、地多的人家 , 女人们就越苦越累 , 因为地多 , 做不完的农活嘛 。 我刚刚去农场一年半 , 她就想叫我回兰州 , 她是怕儿子一辈子种地 , 一辈子受苦受累 。
我不能听母亲的 , 找各种理由敷衍、应付过去了 。 但是 , 很多年后 , 我还是记得母亲和父亲当年说过的话 , 我想那时我如果真听了他们的话当个木工、瓦匠 , 再加上我在河西吃苦的劲头 , 和我在文学创作上下的功夫用的力气 , 说不定在“文革”结束 , 改革开放的年代能当个好木匠 , 能当个包工头 , 能闯出自己的一小片天地来 。 当然 , 我也可能成为一个投机倒把分子 , 早就判刑了 。
临走的前两天 , 父亲下班回来 , 提着一个鞋盒子 , 放到炕沿上 , 对我说 , 把这个鞋换上 , 把你那个鞋脱着撇了去 。 我穿的是大头鞋 , 是部队淘汰下来的旧鞋——褪了色的绿色帆布鞋帮 , 前半截是皮子做的 , 很大很难看 , 也很笨 。 在连队里劳动一天 , 汗湿透了 , 回到地窝子放在火墙上烤干 , 第二天接着穿 。 我打开鞋盒子 , 是一双很好看的鹿皮鞋 , 里 边是带毛的 。 我立即就换上了 , 很软 , 又暖和 。
第二天 , 我就穿着父亲买的鞋回农场去了 。 回到农场时 , 连队已经从自然沟旁的小树林迁移到十五公里去了 。
在小宛农场 , 我生活了五年 。 这五年中 , 我回过三次家 , 第二次回家是1967 年秋季 , 收完了麦子 , 我和其他八九个农工去北京和天津 , 返回时在兰州住了两三个月 。
我第三次回家是1969 年1 月下旬 , 正是数九寒冬 。 一天傍晚 , 有人喊我 , 老杨 , 你的电话 , 军代表叫你去接电话 。 我有点懵 。 那年连队盖了新房 , 入冬前全连都住进了新房子 , 并且从团部到连队拉上了电话线 , 通了电话 。 那电话安装在军代表住的房子里 , 我从来没有和人通过电话 , 谁会给我打电话呢 。 我进了军代表办公室 , 军代表在床上坐着 , 说 , 快接 , 快接 , 你的长途电话 。 我拿起话筒喂了一声 , 一个女人的声音说 , 你是杨显惠吗?我唉了一声 , 那女声说 , 兰州 , 杨显惠来了;兰州 , 说话 。 这时我脑子里还在转 , 是不是哪个同学打电话好玩 , 跟我通电话呢?随即 , 一个人用临夏方言说话了 , 我是杨显青 , 是你爸爸的徒弟 , 地毯厂的 。 大概是1958 年 , 父亲曾把马家山的两个年轻人招进地毯厂 , 由农民变成了工人 , 改变了他们的命运 , 其中一个后来还当了副厂长;他们对父亲很尊重 , 过年时总到我家来拜年 。 我说 , 我知道你 。 杨显青接着说 , 显惠 , 我给你打电话 , 是通知你一件事 , 师娘缓下了……
这下子我真是懵了 , 后边他再说什么我都没听见 , 脑子一片空白 , 军代表和其他人都在催我 , 叫我说话 , 但我只看见他们的动作 , 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 后来 , 我终于清醒过来 , 再喂喂地喊 , 已经没声音了 。 我跑出军代表的房子 , 在外边站了一会儿 , 再回来跟军代表说 , 我这就要赶回兰州去 。
我回宿舍拿了个挎包 , 立即就往团部跑 。 这时军代表追上来了 , 给我一张便笺 。 我看了一下 , 是连队新一届的军代表用钢笔写的“通行证” , 内容是杨显惠回家奔丧 , 希望沿途车站、旅馆和有关单位给予方便 。 署名处写着农建十一师六团四连军代表李天庆 , 盖着他的私章 。
我第三天午后赶到家 , 一进院门就看见棺材停在房门口的两条木凳上 , 周围站了许多人 。 看见我 , 郭伯伯说了一声 , 德源回来了!原来亲友们已经等不住我了 , 正准备起灵要走 。 他们把棺材盖子打开 , 盖子上只钉了一颗钉子 , 没钉透 , 让我看了一眼母亲 。 我想多看一看母亲的面容 , 我扶着棺材站着 , 但有人催促 , 好了好了 , 看一下就好 , 快走 , 不要延误了 , 时间已经迟了 。 有人说 , 路还远着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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