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篆|旧锦新样 | 扬之水:芳香静燃的时间( 二 )
不过《概说》中也有若干我以为不很妥当的意见 , 这里仅拈出一则 , 说不到批评 , 也无所谓“商榷” , 只是作为话题而已 。
《概说》二十二页:
宋人将各种香研磨混合之后 , 除了调入蜂蜜制成丸状、饼状 , 也以粉末的形态使用之 。 为了便于点燃 , 合香粉末可用模子压印成固定字型或花样 , 然后点燃 , 循序燃尽 。 这种方式称之为“香篆” 。 压印香篆的模子称之为“香篆模” 。 香篆模以木头制成 。 《百川学海》“香谱”条云:“镂木以为之范 , 香尘为篆文 。 ”也就是说香篆模子是用木头制成 , 如尘埃般的香粉被压印成有形有款的花纹 。 江苏武进南宋墓第五号墓出土一香篆模 , 长宽均为四点五公分 。 香篆模子的铭文为“中兴复古”四字 , 四字并不连贯 。 木模在文字的中间部位钻一规则的小圆孔 , 可以系绳 。
“镂木以为之范”云云 , 见洪刍《香谱》“香篆”条 , 洪氏《香谱》收在宋人左圭所编丛书《百川学海》 。 香篆自是香事中别有意趣的题目 , 作者特别注意到出土的实物也令人觉得可喜 。 不过“合香粉末可用模子压印成固定字型或花样” , 却似乎是不对了 , 而南宋墓中出土的“中兴复古” , 也绝非香篆模子 。
香篆或曰香印原是从佛教中来 , 即用香末来造作篆文 , 以它点燃后连绵不断的焚烧来计算时辰 。 洪刍《香谱》中载有“百刻香” , 曰:“近世尚奇者作香篆 , 其文准十二辰 , 分一百刻 , 凡燃一昼夜已 。 ”香篆因此又有“无声漏”之名 。 唐代香篆其实已经很流行 , 谢弗《唐代的外来文明》即曾举出诗文中的有关材料 , 并把它称作“香钟” 。 老友永宁君对香篆也早有兴趣:“我喜欢从‘时间’的角度去考虑它 , 把时间变成了一种物理现象 , 想想看这是多有意思的事 。 ”同样是关心名物 , 而永宁君每每能够透过物质看见精神 , 故多有聪明的意见 , 以此去读古人咏香篆的诗 , 自然可以见出很好的意思来 , 说是对人情对人生的态度也可以 , 比如南宋华岳的《香篆》:“轻覆雕盘一击开 , 星星微火自徘徊 。 还同物理人间事 , 历尽崎岖心始灰 。 ”又释居简的同题之作:“明明印板脱将来 , 簇巧攒花引麝煤 。 不向死灰然活火 , 此中一线若为开 。 ”还可以举出元人乔吉的《凭栏人·香篆》:“一点雕盘萤度秋 , 半缕宫奁云弄愁 。 情缘不到头 , 寸心灰未休 。 ”香篆燃尽 , 其文却仍以灰存 , 它残留着“生”的美丽实在又已死灭 , 对此作冷看作热看 , 作无情看作有情看 , 其中的感悟自然因人因事因时而异 。 不过话说回来 , 我关心的仍是香篆诗中的写实之句 。 托名陶穀的《清异录》卷下“薰燎”之部“曲水香”条:“用香末布篆文木范中 , 急覆之 , 是为曲水香 。 ”这布香末与“急覆之” , 怕是很要讲求些技术 , 华岳诗曰“轻覆” , 曰“一击” , 正是摄其奥妙处 , 又南宋释绍昙《禅房十事·香印》“要识分明古篆 , 一槌打得完全” , 也是道着出脱篆模的要领 , 只是“急覆”、“一击” , 而又出脱得“完全” , 这里究竟须要怎样的巧劲儿我们无法知道得更加清楚 , 难怪两宋的“打香印”要作为专门的技艺 , 吴自牧《梦粱录》卷十三“诸色杂货”条“供香印盘者 , 各管定铺席人家 , 每日印香而去 , 遇月支请香钱而已” , 即其事例之一 。 香印或曰香篆模子的“簇巧攒花”原须制作得精细 , 材质或乌木或花梨 , 讲究者更用着象牙 , 一套十个 , 必求工致 , “镂花香印”便差不多成了工艺品 , 也因此成就了不少巧匠 , 如东京的罗升和戚顺 , 说见南宋《百宝总珍集》卷八“香印”条和元戚辅之的《佩楚轩客谈》 。
本文插图
《遵生八笺》中的香印图式
明代篆香则有了一种容易操作的办法 。 高濂《遵生八笺》卷八《安乐起居笺》下列出香印四具 , 然后解释道:“四印如式 。 印傍铸有边阑提耳 , 随炉大小取用 。 先将炉灰筑实 , 平正光整 , 将印置于灰上 , 以香末锹入 , 印面以香锹筑实 , 空处多余香末细细锹起 , 无少零落 , 用手提起香印 , 香字以落炉中 , 若稍欠缺 , 以香末补之 , 焚烧可以永日 。 ”所谓“锹” , 便是“炉瓶三事”中插在匙箸瓶里的香匙——《故宫历代香具图录》中即收有明清佳制数件 。 香匙匙叶椭圆而扁平 , 常常制作得小巧可爱 , 用来摆布香篆自然得心应手 , 而这里所用的篆模竟是一个镂出篆文的透空架子 , 则“覆”与“击”皆不必了 , 只须把篆模放在香炉中先已铺平筑实的香灰上面 , 然后用合好的香末把模子细细填实 , 最后拎起篆模边阑的提耳 , 模子脱出 , 一个完整的香篆便留在香炉中了 。 若求“提起”的时候便于出脱 , 香末中酌量添加杏仁粉便好(见陈敬:《香谱》卷二“定州公库印香”条) , 这倒是制作印香由宋及明一贯如此的 。 顺便说一句 , 荒井健等译注《长物志》卷十二“黄黑香饼”条取了高濂香印四具中的两式作插图 , 而标明“香饼二种”(册三 , 一六八页 , 平凡社二〇〇〇年) , 却是理会得差了 。 《遵生八笺》卷十四《燕闲清赏笺》上说到有一种鏒金香盘 , “口面四傍坐以四兽 , 上用凿花透空罩盖 , 用烧香印 , 雅有幽致” 。 武昌龙泉山明楚昭王墓出土一件铜炉 , 炉身是一个宽平折沿的平底浅盘 , 底径六厘米 , 上面一个镂空雕出各式花枝的半球形盖 , 炉与盖通高不过五厘米多一点(《文物》二〇〇三年第二期) 。 精巧虽不及高氏所云 , 形制则无大别 , 那么它正是适合用来烧印香的香炉了 。 到了晚清 , 又有南通丁月湖设计出一种芸香炉 , 也称印香炉 , 专用作焚篆香 。 炉身分作数层 , 最下一层置放小工具如香铲之类 , 中有一层存放香料 , 制作和焚燃篆香则又在其上 , 这一层里总是备好香灰的 。 篆香的制作一如高濂所述 , 当然此际最不可少的是一枚造型别致的印香模 , 它的式样与炉一致 , 秋叶 , 海棠 , 菱花 , 如意 , 其形多至百余种 。 香灰上面放好香模 , 填实香末 , 提起模子 , 点燃香篆 , 再把透雕成各式图案的炉盖盖好 , 香烟便从炉盖的镂空处徐徐散出(《文房雅品芸香炉》 , 罗锦松著 , 载《收藏家》二〇〇一年第一期) 。 印香和印香炉的精雅 , 自当推此为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