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旦人文智慧课堂|骆玉明 | 壅塞的清除──南朝至唐代诗歌艺术的发展一题( 三 )


复旦人文智慧课堂|骆玉明 | 壅塞的清除──南朝至唐代诗歌艺术的发展一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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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所谓“繁复”、“冗长”不只是表现于藻饰 。 若以潘、陆、颜、谢这几位在《文选》中最受重视的晋宋诗人为代表 , 可以看到他们的诗作出现了大量的叙述与议论性的内容 。 无论是就自己的某一种人生经历、生活遭遇发表感慨(如潘岳的《河阳县作》之类) , 还是记一次游览的过程(如谢灵运众多的山水诗) , 都要依着事件、思绪或两者交杂的线索 , 从头到尾一一道来 。 像前面提及谢灵运《登庐山绝顶望诸峤》诗的开头 , 就是交代他怎样游庐山、游了多久 。 确实 , 谢灵运不会像钟惺他们误认的那样 , 凭空地从“积峡忽复启 , 平涂俄已闭”下笔 , 因为游庐山作为他生活中的一桩事件 , 那样写是不完整和不明不白的;也可以确信 , 这首诗正如周婴所推测的那样 , 不会在“昼夜蔽日月 , 冬夏共霜雪”结束 , 因为他还没有对这次游览作出具有思想性、哲理性的结论 。 我们再用一首完整的诗作例子:
江南倦历览 , 江北旷周旋 。 怀新道转迥 , 寻异景不延 。
乱流趋孤屿 , 孤屿媚中川 。 云日相辉映 , 空水共澄鲜 。
表灵物莫赏 , 蕴真谁为传?想像昆山姿 , 缅邈区中缘 。
始信安期术 , 得尽养生年 。(《登江中孤屿》)
谢灵运诗典型的形态便是如此 , 起因、过程、结论 , 都是不可缺少的 。
上述以叙述和议论相结合的诗 , 形成一种非常明显的线型结构 , 它的中心线索便是作者本人的行动与感受 。 在这种诗里 , 我们时时感受到诗人的在场 。 换句话说 , 诗人充分地占据了诗歌的空间 。 再以前面提及的帛道猷《陵峰采药》诗为例 , 在开头“连峰数千里”以下写景的六句中 , 我们尚未强烈地意识到诗人的身影和意志的存在 , 从“闲步践其径 , 处处见遗薪”开始 , 他清楚地出现了;而到了“始知百代下”等末尾六句议论之笔 , 诗人最终彻底实现了他对诗歌空间的占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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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隐涵着更深的和更具有诗学意义的问题:当诗歌趋向个人化以后 , 诗人与他的作品到底构成什么样的关系?诗人对他的作品拥有多少权利?诗歌的艺术个性应该怎样理解?
诗是什么呢?如果诗只是诗人个人行动和思考的记录 , 它本不需要这种特殊的高度美化的语言形式;如果诗是一种为了表现情感而精心制作的艺术品 , 诗在写作时就隐涵了对阅读的期待并且一旦写出就不再属作者个人所有 , 那么诗人就不能够过度地占有诗歌的空间 。
由于在一般接受美学著作中未能找到恰当的概念 , 我想把诗歌的空间称之为一种虚构性的公共空间也许是合适的 。 作为读者而言 , 我们对一首诗歌感兴趣 , 是因为在它的特殊的语言形式中包含了能够激发我们自身情感的东西;凭借着对语言的感受能力和已有的生活经验 , 我们享有一首诗并在其虚想的空间中体会到具有无限可能性的生命的某一种状态 。 虽然一首诗被写出是基于作者的情感经历 , 但在阅读中它成为我们的经历;诗歌中必然包含着诗人所经历的某些生活事件的细节 , 但只有这种细节有益于诗境的构成时 , 它在诗中才有存在的价值;也许我们会因为对于诗的兴趣而关心作者 , 但终究谢灵运遭迁斥的牢骚或李白喝一次酒花了多少钱那是与我们无关的事情 。 所以 , 当诗人在诗中过度凸显其自身的存在、过度占有诗歌的空间时 , 就已造成了对阅读的排斥 。 正是那些不能引发读者的兴趣而仅与作者有关的叙述、仅属作者的议论 , 造成了诗歌的闭塞感 , 令诗境显得阻隔狭隘 。 所以像帛道猷那首诗 , 若以白居易所录四句成篇 , 就有可能成为或接近于“古今绝唱”;若以《高僧传》所载十句成篇 , 则已是稍含佳句的平常之作;若以《会稽掇英总集》所载的十四句成篇 , 那真是不可忍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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