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屠格涅夫:哈姆雷特是怀疑的象征,堂吉诃德是信仰的象征( 二 )


那么哈姆雷特具有什么特点呢?
首先是好进行分析和具有利己主义,因而缺乏信仰。他整个人都是为自己而活的,他是一个利己主义者。但是要相信自己,即便是一个利己主义者也是无法做到的;只能相信处于我们之外和我们之上的事物。可是哈姆雷特不相信的这个我,对他来说却是很宝贵的。这是出发点,他不断回到这个点上来,因为在整个世界上他找不到他的灵魂可以依附的任何东西;他是一个怀疑主义者,总是为自己忙忙碌碌,要求别人重视自己;他经常关心的不是自己的责任,而是自己的地位。哈姆雷特怀疑一切,当然也怀疑自己;他的头脑过于发达,以至不能满足于他在自己身上发现的东西;他意识到自己的弱点,但是任何自我意识都是一种力量,由此而产生了他的冷嘲,这是堂吉诃德的热情的对立物。哈姆雷特怀着喜悦的心情夸大其词地责骂自己;他经常观察自己,随时察看自己的内心深处,因此他非常清楚地了解自己的所有缺点并且蔑视它们,蔑视自己,——与此同时,可以说,他靠这种蔑视而生活,靠这种蔑视为生。他不相信自己,同时虚荣心很强;他不知道他希望得到什么,为什么而活着,同时又眷恋生活……他在第一幕第二场大声说道:“上帝啊!上帝啊!或者那永生的真神未曾制定禁止的律法!……人世间的一切在我看来是多么可厌、陈腐、乏味而无聊!”但是他并不放弃乏味而陈腐的生活,他还在父亲的鬼魂出现之前,还在接受那项把意志消沉的他彻底压垮的可怕任务之前,他就想要自杀,但是他并不杀死自己。对生活的爱就在这些想要结束生命的愿望中表现出来,所有十八岁的青年都熟悉这样的感情:
那是热血沸腾,精力过剩。[1]
但是让我们不要对哈姆雷特过于苛求:他很痛苦,而且他的痛苦比堂吉诃德的痛苦更厉害,更伤人。堂吉诃德挨粗野的牧羊人、被他释放出来的犯人的毒打,哈姆雷特自己伤害自己,自己折磨自己。他手里也有一把剑,一把双刃锋利的分析的剑。
我们应当承认,堂吉诃德确实很可笑。他的形象几乎是诗人所能描绘出的最可笑的形象。他的名字甚至在俄国农夫嘴里也成了一个可笑的绰号。我们可以根据亲耳所闻确信这一点。一想起他,头脑里就会出现一个痩骨嶙峋、长着鹰钩鼻子的人,他身披漫画式的铠甲,骑着一匹骨痩如柴的可怜的驽马,这就是那可怜的、老是挨饿挨打的驽诊难得,不能不承认它有某种值得半认真地同情和令人感动之处。堂吉诃德是可笑的……但是在笑声中有一种使人和解和弥补过错的力量,如果“你们嘲笑的事,就是你为之效力的事”这句话说得有道理,那么可以加上一句:你所嘲笑的人,就是你已宽恕的人,你甚至准备爱他。相反,哈姆雷特的外表很漂亮。他神情忧郁,脸色苍白,虽然并不显得消痩〔他的母亲说他长得很丰满,“our son is fat”),穿着黑天鹅绒衣服,戴着插羽毛的帽子,风度优雅,说的话无疑带有诗意,对别人总是有一种优越感,同时又将自卑自贱作为一种刺激性的娱乐;他身上的一切都讨人喜欢,一切都使人迷恋。任何人都以被视为哈姆雷特为荣,谁也不愿意得到堂吉诃德这一绰号,普希金在给自己的朋友写信时称他为“哈姆雷特巴拉丁斯基[2]”。谁也不会想到要嘲笑哈姆雷特,而这正好是对他的谴责;爱他几乎是不可能的,只有像霍拉旭那样的人,才会依恋哈姆雷特。我将在下面谈到他们。任何人都同情他,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几乎每个人都在他身上找到自己的特点;但是,再说一遍,爱他是不可能的,因为他自己不爱任何人。
让我们继续进行比较吧。哈姆雷特是被篡夺王位的亲兄弟谋杀的国王的儿子。他的父亲走出坟墓,走出“坟墓张开的两颚”前来告诉他,要他为自己报仇,而他犹豫不决,欺骗自己,以责骂自己而自慰,最后偶然地杀死了他的继父。心理特点揭示得很深刻, 许多聪明但短视的人居然胆敢为此而责备莎士比亚!而堂吉诃德很穷,几乎家无长物,没有任何钱财和关系,年老,孤独,却担当起铲除邪恶和保护全世界受欺压者(他完全不认识这些人) 的重任!他第一次想要解救无辜遭受欺压的人的尝试失败了,反而给无辜者带来加倍的灾难(我指的是堂吉诃德把一个孩子从主人的毒打下解救出来的那个场面,而主人在这位解救者离开后,更加厉害地惩罚可怜的孩子),这又何妨;堂吉诃德认为他面对的是凶恶的巨人,便向有用的风车发起攻击,这又有何妨? ……这些形象的滑稽可笑的外壳,不应使我们不去注意隐藏在其中的涵义。谁要是在准备牺牲自己时想到先盘算和权衡一下所有的后果和自己行为可能带来的全部益处,谁就未必能够做出自我牺牲。哈姆雷特不会发生任何类似的事,难道他这个具有聪明机灵的头脑和爱好怀疑的人会犯这样不应该犯的错误吗?不,他不会去同风车作战,他不相信那是巨人……而且即使他们真的存在,他也不会去进攻他们。哈姆雷特不会像堂吉诃德那样,在给大家看理发师的盆儿时说这是真正的神奇的曼布利诺头盔;但是我们可以设想,如果真理本身具体地呈现在哈姆雷特眼前,他也不敢担保说这就是真理……因为谁也不知道,也许真理如同巨人一样也是没有的?我们嘲笑堂吉诃德……但是,先生们,请扪心自问,想一想自己过去的和现在的信念,我们之中有谁能够、有谁敢于肯定地说,他任何时候和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分清理发师的锡盆和神奇的金盔呢?……因此我觉得主要问题在于信念本身的真诚和有力……而结果则掌握在命运手里。只有命运能告诉我们,我们是与幻影还是与真正的敌人作斗争,我们用什么装备来保护我们的脑袋……我们应做的事是武装起来,进行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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