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屠格涅夫:哈姆雷特是怀疑的象征,堂吉诃德是信仰的象征( 四 )


哈姆雷特:我的确曾经爱过你。
奥菲利娅:真的,殿下,您曾经使我相信您爱我。
哈姆雷特:您当初就不应该相信我……我没有爱过你。
哈姆雷特所说的最后这句话,要比他自认为的看法接近于真实得多。他对奥菲利娅这个天真无邪和达到圣洁程度的人的感情要么是厚颜无耻的(请回想一下他在看戏的那个场面里请求奥菲利娅允许他头枕在她膝上躺一会儿时说的话和所做的一语双关的暗示),要么只是漂亮的空话(请注意他与罗欧提斯之间的那场戏,当时他跳入奥菲利娅的墓中,用勃拉马尔巴斯[5]和毕斯托尔旗官的语气说:“四万个兄弟的爱合起来还抵不过我对她的爱! 让几百万亩的泥土堆在我们身上!”等等)。他对奥菲利娅的整个态度,仍然无非是关心自己,在他的“啊,女神,在你神圣的祷告中不要忘了我”的呼喊中,我们看到的只是他完全意识到自己本身的虚弱无力——无力去爱,这是一种几乎迷信地拜倒在“圣洁之物”面前的无力。
但是关于哈姆雷特这个典型的缺点已经讲得够多了,这些缺点之所以更容易使我们生气,正是因为它们与我们比较接近和易于理解。下面设法评判一下这个人物身上合理的、因此也是永恒的东西。他体现了否定的因素,也就是另一位伟大的诗人将其与纯人性的东西分开后通过梅非斯特的形象表现出来的那种因素。哈姆雷特就是梅非斯特,不过是人的天性的实际范围内的梅非斯特,因此他的否定不是邪恶,它本身是反对邪恶的。哈姆雷特的否定对善有所怀疑,但不怀疑恶,并与恶进行激烈的战斗。它怀疑善,也就是说,它怀疑善的真实和真诚,并对它进行攻击,不过不是攻击善,而是攻击伪装的善,攻击披着善的外衣、但依然是善的老对头的恶和谎言。哈姆雷特不像梅非斯特那样恶魔般地、毫无同情心地大笑,在他的苦笑中有一种能说明他的痛苦、因此使得人们不与他计较的忧郁。哈姆雷特的怀疑主义也不是一种冷漠,它的意义和优点就在于此。善与恶、真理与谎言、美与丑在他面前不融合成某种偶然的、无声息的、呆滞的东西。哈姆雷特的怀疑主义不相信真理现在可以实现,它是与谎言不可调和地敌对的,因此成了它不能完全相信的真理的主要捍卫者之一。但是否定也像火一样,有一种毁灭的力量,如何把这种力量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如何向它指出,在应当消灭的东西和应当宽恕的东西不可分割地融合和联系在一起的时候,它应当在何处止步?就在这里出现经常可以看到的人的生活的悲剧性的一面:事业需要意志,事业需要思想,但是思想和意志分离了,而且一天天地越来越……分离
决心的赤热的光彩, 被审慎的思维盖上了一层灰色。[6]
莎士比亚通过哈姆雷特的嘴这样说……于是一方面是善于思考的、自觉的、常常是通晓一切的、但常常也是无用的和注定是游手好闲的哈姆雷特们,而另一方面则是半疯癫的堂吉诃德们,他们之所以带来益处并推动人们前进,只是因为他们看到了和认清了一点,这一点甚至不以他们看到的样子存在。这里不由地产生这样的问题:为了相信真理,难道应当成为疯子吗?难道支配自己的智慧也因此而失去它的全部力量吗?
对这些问题哪怕只作泛泛的讨论,也会使我们离题太远的。我只想指出,我们应当承认,在我们提到的这种分离和这种二重性中有着整个人类生活的根本规律,这整个生活无非是两种不断分离和不断融合的因素的永不停息的调和和斗争。如果我不怕用哲学术语说话而使你们听起来感到可怕的话,那么我就敢于说,哈姆雷特们是自然界基本的向心力的表现,根据这种向心力,所有生物都认为自己是造物的中心,把其余的一切都看作只是为它而存在的(例如落在亚历山大大帝前额上的蚊子心安理得地吸他的血作为它应有的食物,哈姆雷特也是这样,虽然他蔑视自己,而蚊子不这样做,因为它还没有上升到这一步。我说哈姆雷特也是这样,他常把一切归到自己名下)。没有这种向心力 (利己主义的力量),自然界就不能存在,同样,没有另一种力量即离心力,自然界也不能存在,而根据离心力的规律,所有存在的东西只是为其他东西而存在的(这种力量,这个奉献和做出牺牲的原则,我在上面已经说过,带有滑稽可笑的色彩,——为的是不剌激人,——其代表就是堂吉诃德)。这两种力量,因循守旧和变化运动、保守和进步的力量,是整个存在的基本力量。这两种力量可给我们说明花开花落的原因,它们也向我们提供各强大民族的发展的线索。
现在让我们赶紧结束这些也许是不切题的议论,谈谈另一些我们比较习惯的想法。
我们知道,在莎士比亚的所有作品中,《哈姆雷特》几乎是最受欢迎的作品。这个悲剧属于那种每次上演上座率无疑都很高的剧目。根据我们的观众现在的状况,在他们力求认识自己和进行思考的情况下,在他们怀疑自己和他们还年轻的情况下,这种现象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暂且撇开充满这部也许是表现了现代精神的最出色的作品的美不谈,我们不能不为作者的天才而惊叹,他本身与他所创造的哈姆雷特有许多相近之处,但是通过创造力的自由发挥把他与自己区分开来,并把他的形象交给后代去进行永世不绝的研究。创造了这个形象的精神,是北方人的精神,反省和分析的精神,这种精神低沉、阴郁,缺乏和谐、明亮的色彩,没有优美的、经常是庸俗的形式,但是它深刻、有力、多种多样,具有独立性和起指导作用。它从自身内部取出了哈姆雷特的典型并以此表明,在艺术创作领域,如同在人民生活的其他领域一样,它高于自己的产儿,因为完全理解它。南方人的精神安身于堂吉诃德这个人物的创造中,这是一种光明的、快乐的、天真的、敏感的精神,它不深入生活底蕴, 不拥抱所有生活现象,但是反映它们。我在这里无法打消自己的愿望,不能不对莎士比亚和塞万提斯作一番比较,不过只打算提出他们之间某些差别和相似的地方。有人会这样想,莎士比亚和塞万提斯——这里能作什么样的比较呢?莎士比亚是巨人,是神化的人物……说得对;但是塞万提斯在创作了《李尔王》的巨人面前也不是侏儒,而是一个人,一个完完全全的人,而人有权稳稳当当地站在甚至是神化人物的面前。毫无疑问,莎士比亚以其丰富有力的想像、达到最高境界的卓越诗才和既深且广的巨大智慧胜过塞万提斯——而且不只是胜过他一个人。但是你们在塞万提斯的小说里既找不到牵强的俏皮话,也找不到生硬的比喻和膩人的奇想;你们在他的书里同样看不到那些砍下的头颅、挖出的眼睛,所有那些流血的场面,那种凶狠、愚蠢的残酷行为。上述中世纪和野蛮时期的可怕遗产在北方的偏执的性格中消失得要慢一些。同时,塞万提斯和莎士比亚一样,是巴托罗缪之夜[7]时代的人,在他们之后的很长时间内还处异教徒以火刑,还在流血;到什么时候血才会不流呢?在《堂吉诃德》里,中世纪通过普罗旺斯诗歌的余辉和塞万提斯善意嘲笑过的小说的童话般的优美表现出来,而塞万提斯本人在《贝雪莱斯和西吉斯蒙达历险记》里最后也采用这些小说的写法[8]。莎士比亚从各处——从天上、从地上——择取自己的形象,对他来说,没有禁区,任何东西都躲不过他洞察一切的目光,他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像一只扑向猎物的有力的鹰那样把它们夺取过来。塞万提斯亲切地把他为数不多的形象带到读者面前,如同父亲带领自己的孩子一样,他择取的只是他感到亲近的东西,但是这亲近的东西他是那么地熟悉!一切与人有关的东西似乎都听从那位英国诗人的巨大天才的支配。而塞万提斯则只从自己的心灵里取得丰富的材料,他的心灵开朗、温柔,富有生活经验,但是并不因此而变得冷酷。塞万提斯在七年的俘虏生活中,如同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一直学习着忍耐的学问,这不是没有益处的。他所能支配的范围要比莎士比亚狭小,但是在他身上,如同在每一个单独的活人身上一样,反映出了所有与人有关的东西。塞万提斯不用闪电式的体会照耀你们,他不用所向披靡的灵感的巨大力量使你们震惊;他的艺术创作不是莎士比亚式的、有时显得浑浊的大海,这是一条在不同景色的河岸之间平静地流动的水深的河;读者逐渐受它的清澈的波浪所吸引被它团团围住,快乐地沉浸在它的流水的真正 史诗般的寂静和平稳之中。人们的想像里自然地出现了两位同时代诗人的形象,他们死于同一天,即1616年4月26日[9]。塞万提斯大概根本不知道莎士比亚;但是伟大的悲剧作者在他去世前三年隐居在斯特拉特福家里时,有可能读到那部当时已译成英文的著名小说……这是一幅应该由画家兼思想家来画的图画:读《堂吉诃德》的莎士比亚!产生这样的人、产生同时代人和后代的教师的国家是幸福的!伟大人物所戴的永不变旧的桂冠也应戴到他的民族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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