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著典籍|项羽放弑义帝考异(《史记》其实是一种眼界)( 五 )


项羽败 , 楚地尽降汉 , 而义帝最初封予项羽的鲁地“独不下” , 司马迁书“为其守礼义 , 为主死节” , 若是项羽杀的义帝 , 这岂是太史公的笔法 。
因此 , “项纪赞”评项羽一生有两失 , 前者称“背关怀楚 , 放逐义帝而自立” , 过在争楚地而弃关中霸业 , 放义帝江南有之 , 杀之则无;后者称其“自衿功伐 , 奋其私智而不师古 , 谓霸王之业 , 欲以力征经营天下” , 正是叹刘邦公然以这种见不得人的丑行诡计得意于世 , 叹惜项羽全不解行兵用政的“诡道”(古道)而欲力征天下 , 清代过珙评述这一节文字时以为“不以成败论英雄 , 是太史公一生主见 。文虽抑扬相半 , 然意思但是惜其不悟 , 非罪羽也 。看其名曰‘本纪’ , 冠于汉首 , 视羽为何许人哉”(《古文评注全集》)卷四) , 明钟惺有类似说法 , 并认为司马迁这一篇文字是深惜项羽不成帝业 , 这断不是太史公对阴谋篡弑之人的情感 。
《史记》下笔的难处是为当朝人事叙传 , 特别是关涉到汉家帝王的内容 , 这从后代“起居录”“国朝小史”之类文字的庸碌上可以想见 。但史公断不愿依顺权势弯曲逆折事实 , 因此笔端常出歧途 , 如注力于一些看似不关全局的琐屑刻画 , 从情理分析常无历史(事实)依据 , 细加推敲便有迷途灯炬的妙处 。如“淮阴传”起笔便写韩信布衣时“常数从其下乡南昌亭长寄食”、数月后亭长妻不给韩信准备饭食事 , 至韩信为王 , 召亭长赐百钱并对他说:“公 , 小人也 , 为德不卒 。”以韩信的遭遇 , 这一相隔多年的细节决无史料可采 , 史迁如此添笔 , 亭长所指不言而喻 , 因为“为德不卒”正是刘邦施于韩信一生的最好简括 , 如此才能读出其“事”在传中意义来 。不能替韩信蒙冤秉笔直书 , 只能如此别开生门 。一个杰出作家的笔法总有踪迹可求、规律可循 , “《项羽本纪》赞”劈空也是突兀之语“吾闻之周生曰:舜目盖重瞳子 , 又闻项羽亦重瞳子 。羽岂其苗裔邪?何兴之暴也” , 项羽一生千头万绪 , 却闲闲地说“闻其重瞳子” , 而托言周生 , 说舜也是重瞳子 , 凭此生出项羽是舜的后裔的推测 , 考《王帝本纪》 , 舜父瞽叟、异母弟象屡次谋害舜 , 而舜“事瞽叟爱弟弥谨” , 及舜践帝位 , “载天子旗 , 往朝父瞽叟 , 夔夔唯谨 , 如子道” 。项羽是否舜裔本无特别的意义 , 但究其着眼点 , 未必不可以借“淮阴传”读法 , 作项羽、怀王、刘邦三者关系的索影 。清代林云铭以为“暴”是残虐之意(“暴”在此当解作迅速 , 快) , 于是闭门造车:“其引舜目重瞳 , 亦非闲话 , 乃借一至仁之主与至暴者相形耳”(《古文析义》卷八) , 如此南辕北辙的读法正说明太史公受误解之剧而后人受习惯思维影响之深 , 汉末王允斥《史记》为“谤书” , 倒是史公知音了 。
名著典籍|项羽放弑义帝考异(《史记》其实是一种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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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理《史记》 , 可以断言项羽与义帝之死没有直接关系 。至于义帝真实死因 , 由于不外两种可能 , 不妨稍作推测 。
一是义帝直系臣僚所为 。《史记》载项羽徙义帝长沙 , 而义帝群臣渐渐背叛他 , 其臣下有力者欲弑帝而自王是乱世常情 。与义帝属地相壤的九江、临江、衡山三王中一二或受项命或自己出兵平叛 , 因刘邦指项羽弑帝 , 史实遂湮没不闻 。有《通史》称义帝死于属下 , 惜无考据 。
二是义帝之死与刘邦有某种关系 。此说看似惊世骇俗 , 但《史记》不乏蛛丝马迹 。如上述 , 长沙王(原衡山王吴芮)事的蹊跷 , 而《史记》载英布叛楚事也见十分的可疑 。《黥布列传》述汉之三年随何说反英布 , 多以淮南称之 , 所谓“使淮南” , “淮南王曰” , 只有随何在英布尚狐疑而诓楚使者英布已归汉时方称“九江王” , 而汉四年七月 , 刘邦方正式立布为淮南王 , 顾炎武《日知录》摘录此例为笔误 , 怕疏忽了司马迁“补敝起废”的史心 。而刘邦于汉之二年二月“令除秦社稷 , 更立汉社稷” , 三月方有董公遮道说义帝死事 , 似有未卜先知之能 , 否则为“天下共主”的义帝在 , 焉有汉社稷之说 , 该不是英布早受刘邦教唆 , 夺相邻的义帝地 , 杀之郴州 , 又狐疑于汉的反间 , 怕项羽以伐齐之名召而惩诫 , 拥兵自保 。刘邦早知义帝之死 , 以为出关极好时机 , 以子房之谋深 , 陈平之计诡 , 怎不如一乡绅 , 但须发自他人之口以掩耳目罢了 。这种种乖怪情形不能不令人生疑 , 以至明冯梦龙就已借神鬼异端来揭刘邦痛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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