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老师喜欢在课堂上胡扯,但我非常喜欢听( 二 )

有些老师喜欢在课堂上胡扯,但我非常喜欢听
我在西南联大读过四个系——不过都没念好 , 高中统考填志愿的时候我问一个同学:“你考什么专业?”他说:“像我们这样不成材的只好读文科 , 像你们念得好的都应该读理工科 。 ”因为那时候都觉得 , 没出息的才去念文科 , 这反映了当时的社会风气 , 所以我一年级念的是工科 , 入土木系 。说来也挺有意思 , 中学的时候我根本没想到将来要学什么专业 , 只是看了丰子恺的《西洋建筑讲话》 , 从希腊罗马的神殿 , 一直讲到中世纪的教堂建筑 , 我觉着挺有意思 , 于是就想学建筑 。 大学一年级不分专业 , 学的都是机械系的公共必修课 , 比如初等微积分、普通物理 , 这两门是最重要的 , 还有投影几何、制图课 。 第一学期我还认真地学 , 可是到了第二学期 , 兴趣全不在这些 , 于是决定改行 , 开始有意识地补充了一些文科知识 。那时候转系很方便 , 只要学分念够了可以随便转 , 我想搞文科 , 但不知为什么就选择了历史系 , 现在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 也许有两个潜在的原因吧 。 第一我小时候在北京 , 看了好些个皇宫、园囿 , 从香山一直到北大、清华这一带 , 都是皇家园林 , 这就容易使人“发思古之幽情” 。 第二 , 那时候正值国难 , 小学是“九·一八” , 中学是中日战争 , 刚一入大学就是二战 , 对人类命运也很关心 , 以为学历史能更好地理解这个问题 。不过我对繁琐的历史考据一直没有多大兴趣 。 有些实践的历史学家或者专业的历史学家 , 往往从一个小的地方入手考证一个小的东西 , 比如红学家考证曹雪芹是哪一年死的 , 把所有可能的材料都找出来 , 真是费尽心力 , 到现在还没有个结论 。 不过我觉得 , 即使有一天费很大的精力把曹雪芹是哪一年死的考证了出来 , 也并不等于理解了历史 。 而且 , 冯文潜先生教西方哲学史给了我很大的启发 , 让我感觉到 , 真正理解历史一定要提升到哲学的高度 , 不然只知道姓名、知道年代 , 你可以知道很多很多零碎的知识 , 但不一定就意味着你理解了历史 。有些老师喜欢在课堂上胡扯,但我非常喜欢听
我想任何学问都是这样 , 最后总得有人做出理论的总结 , 否则只能停留在纯技术性的层面 。 当然纯技术性的工作也有价值 , 不过那不是我所希望的 , 我所希望的是通过学习历史得出一个全面的、高度性的认识 。 项羽说:“书能知姓名 。 ”战争时期我们关心的是人类的命运 , 我以为可以从历史里找出答案 , 比如历史上有些国家本来很强盛 , 可是后来突然衰落了 , 像罗马帝国 , 中国的秦汉、隋唐 , 我希望探索历史深处的幽微 , 所以就念了历史系 。有些事情说起来很有意思 。 解放以后院系调整 , 冯友兰一直在北大呆了几十年 , 从组织关系上说 , 他是北大的人 , 死后应该把书捐给北大 , 可是他却捐给了清华 。 刘崇先生在台湾去世 , 他的书也是捐给清华 , 而没有捐给台湾大学 , 这也似乎不合常规 。 我猜想 , 大概他们觉得自己一生最美好、最满意的那一段时光 , 还是在清华 , 所以愿意把书捐给清华 。 我现在也八十多岁了 , 回想这一生最美好的时候 , 还是联大那七年 , 四年本科、三年研究生 。 当然 , 那也是物质生活非常艰苦的一段时期 , 可是幸福不等于物质生活 , 尤其不等于钱多 , 那美好又在哪里呢?我想 , 幸福的条件有两个 , 一个是你必须觉得个人前途是光明的、美好的 , 可是这又非常模糊 , 非常朦胧 , 并不一定是什么明确的目标 。 另一方面 , 整个社会的前景 , 也必须是一天比一天更加美好 , 如果社会整体在腐败下去 , 个人是不可能真正幸福的 。 这两个条件在我上学的时候恰好同时都有 , 当时正是战争年代 , 但正因为打仗 , 所以好像直觉地、模糊地 , 可是又非常肯定地认为 , 战争一定会胜利 , 胜利以后一定会是一个非常美好的世界 , 一定能过上非常美好的生活 。 那时候不只我一个人 , 我相信绝大多数青年都有这种模糊的感觉 。 人总是靠着希望生活的 , 这两个希望是最根本的 , 所以那时候虽然物质生活非常之苦 , 可是觉得非常的幸福 。02自由 , 学术之生命我做学生的时候 , 各个老师教的不一样 , 各个学校也不同 , 有很大的自由度 。 比如中国通史 , 每个教师都可以按照自己的一套讲 , 当然国民党也有它意识形态上的标准讲法 , 既不是唯物史观 , 也不是唯心史观 , 叫作“唯生史观” , “生”就是三民主义里的“民生主义” , 教育部长陈立夫提倡这个 。我不知道这套官方的理论是不是有市场 , 不过我上中学的时候没有老师这么讲 , 只记得有个同学会考得了第一 , 学校奖励他一本陈立夫的《唯生史观》 , 我想他也不看 , 我们都不看 , 所以并没受它的影响 。 再如国文 , 老师高兴教哪篇文就教哪篇 , 今天选几首李白、杜甫的诗 , 明天选《史记》里的一篇 , 比如《刺客列传》 , 或者选一篇庄子的《逍遥游》来讲 , 没有标准教本 。 大学入学考试的题目也没有标准一说 , 倒是解放以后 , 全国有统一的规定、统一的模式 , 有标准教科书 , 考试还必须按“标准答案” 。 不过我想还是应该没有“标准” , 包括自然科学 , 我认为也不需要有个标准 , 如果大家都按一个思路想 , 科学怎么进步?包括爱因斯坦的理论也不应该成为标准 , 否则永远不可能超越 。解放后我们学苏联 , 搞“五节教学制” , 上课五十分钟 , 先五分钟复习 , 再几分钟如何如何 , 规定得非常仔细 。 相形之下 , 联大老师讲课是绝对自由 , 讲什么、怎么讲全由教师自己掌握 。 比如中国通史 , 那是全校的公共必修课 , 听课的人多 , 分两个班 , 钱穆、雷海宗两位先生各教一班 , 各有一套自己的理论体系 , 内容也大不相同 , 可他们都是讲到宋代就结束了 。《国史大纲》是钱穆当年的讲稿 , 学期末的时候他说:“我这本书就要出了 , 宋代以后的你们自己去看 。 ”再比如二年级必修的中国近代史 , 老师只从鸦片战争讲到戊戌变法 , 清朝的灭亡、民国成立都没讲 。 实际上 , 中国近代史应该从1840年鸦片战争到二十世纪四十年代 , 正好一百年 , 可是老师只讲了五十年 , 等于只讲了前一半 。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