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批评|文艺批评 |翟业军:迷楼 · 穿越时间的空间——论王安忆《考工记》( 六 )


王安忆从不讳言自己的世俗:“我喜欢人世的热闹 , 中国古画的山水总是有寂寞之感 , 水墨亦是虚无 , 所以倾向写实的西画 。 ”17 世俗的王安忆乐此不疲地写着人与人的关系 , 骨子里却不太能接受人与人的关系里必然存在的森然和晦暗 , 世界只有剔除了森然和晦暗 , 逼出潜隐着的“义”和纯良 , 就像食物升华为食物清单 , 才能成为她惬意的居所——她写的是小说 , 却想从小说里开出诗篇来;她处理的是最芜杂、错乱的人事 , 却要在人事中萃取出原初的单纯;她知道自己多多少少是有些虚无的 , 因为虚无主义是写作者的职业病 , 却意欲于虚无的纸面上建构出一个颠扑不破的实有 。 正是在此意义上 , 她说自己是乐观的:“小说家其实都是乐观主义者 , 对人世是有热望的 , 否则不会去做小说 , 所以 , 人间常态在我们看来 , 是风趣盎然的 。 ”18 她更直接肯定生命的价值 。 她回忆一次面试 , 一个报考临床医学的女生说安乐死是一种“奇怪的人道主义” , 她问 , 是因 为关系到亲人的感情吗 , 女生说 , “生命本身就有价值” 。 她希望学校不要错过这样的考生 。 19 这一份乐观和肯定 , 在她与张爱玲之间划下一道鸿沟 , 她有理由否认张爱玲对自己的影响:“......我和她的世界观不一样 , 张爱玲是冷眼看世界 , 我是热眼看世界 。 ” 20
也许有人会指摘纯良和“义”的乌托邦属性 , 质疑这种剔除了根本剔除不掉的森然和晦暗的乐观是不是清浅了些 , 不过 , 指摘、质疑恰恰可以把我们带入王安忆更深层的辩证 。 阿陈给冉太太写回信 , 整篇都是“很好” , 他怎么就好了呢 , 但越是怕收信人担心 , 就越要说好 , “很好”其实是大写的不好;冉太太又有回信道 , 一切都是“尚可” , 生活数年如一日地安稳 , 能好到哪里去 , 但安稳之于不安稳的人不就是“很好”?“很好”和“尚可”的辩证标示出王安忆拿捏世情的精微 , 她还是世俗甚至世故的 。 世故的她太清楚一味乐观大概只会走向困窘 , 了然于阿陈对冉太太的薄情也许只是出于他的重情 , 重情到生怕把手里攥着 的够他一生细细体会的情触散 。 以薄情为重情 , 使得她的热眼看起来不过是冷眼 。 王安忆也许可以思考的是 , 她的热眼似冷眼 , 张爱玲的冷眼为什么不能也作如是观?《小团圆》里的九莉想 , 她不做坏事 , 要下油锅的 , 也不要太好 , 跳出了轮回 , “她要无穷无尽一次次投胎 , 过各种各样的生活” 。 看穿了世事 , 作冷眼 , 但看得再穿 , 也还要卷入轮回 , 把无穷无尽的世事都过上一遭 , 张爱玲对世界真是爱之不尽 。 这不也是热眼 , 一种作为冷眼的热眼?
本文原刊于《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20年第7期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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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8 王安忆:《小说的创作》 , 《小说课堂》 , 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年版 , 第293、296页 。
2 王安忆:《小说是什么?》 , 《心灵世界:王安忆小说讲稿》 , 复旦大学出版社2007 年版 , 第9页 。
3 关于这一重紧张、悖论 , 王安忆有过多种表述 。 比如 , “......从‘我’出发 , 走到 ‘无我’的时间和空间 , 为‘无我’建筑一个乐园 , 以有限建筑无限” 。 “以有限建 筑无限”当然是不可能的 , 但恰是这一份不可能令她越发神往:“在‘我’的边界 , 仰望无边无际的‘无我’ , 真是深邃 , 你的目光将接壤处推远 , 推远 , 远到无限 。 ” 《相逢俄克拉何马——俄克拉何马大学发言》 , 《成长初始革命年》 , 译林出版社 2019年版 , 第167页 。
4 8 王安忆:《小说应有另一种人生》 , 《长篇小说选刊》2019年第1期 。 此文为麦田版 《考工记》的“跋” 。
5 《周礼译注》 , 杨天宇撰 , 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 , 第600页 。
6 [美]宇文所安:《迷楼:诗与欲望的迷宫》 , 程章灿译 , 田晓菲、王宇根校 , 生 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3年版 , 第4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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