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作家群|范怀智|我在晨光潜入眼瞳的烧灼里,哇哇哭叫……( 八 )


祖母摸索着重楔了门栓于门框中 。 祖母答:“好着哩 , 天黑时吃了奶 , 就睡了 。 ”
祖父身侧的影子纯净如矮桃树夏日的荫凉 。 祖父走往了月影里的矮桃树 , 祖父径直走进了矮桃树后的上房 , 厅房里的灯明亮了 。 淡淡的蛋黄色的灯光瞬即渗出窗上的白纸 , 像抹初春的雨水轻薄地涂泼到了矮桃树的枝梢 , 粉红的花蕾没睡去 , 白酥酥挂满了粉雪的枝梢微微晃摇着 , 时有落英飘转、旋舞着下落 , 落入静夜的鸡眠鸟梦中 , 散出纤细的风吹浅草的声响 。 屋侧缀满榆钱的枝梢上啪、吐出了第一枚的新绿 。 诚恳的父亲趟入了庭院后 , 没尾随祖父 , 他和脚前的影子走入我和母亲的厦屋里 , 窗户上绒黄的油灯光亮 , 致使洒在庭院的月光 , 跟纱样的细白 , 跟清霜样的轻薄 。
祖母踮着她疲惫的双脚 , 如往常 , 进入了厦屋东侧的厨房 。 厨房窗台上的灯亦明亮了 , 亮着三盏油灯和两树桃花的院落 , 异样的祥瑞、阒寂 。 灶间鸟卵大小的火苗犹似行走的绒黄的小鸡样被燃起 , 添入柏枝的灶眼里的火焰瞪时燃烧得儿马般强健 , 火焰的红舌强悍地舔舐起了锅底 。 乌锃锃的铁锅里吱吱啦啦飘溢出清油煎滚、暴跳的香味 , 似另一树粉白的梨花香与矮桃树的香蹿和到了一处 。
榆树下满月白的母羊 , 也停止了它渺无止境的毸动着大嘴瓣子反刍咀嚼的举措 , 瞑闭双眼 , 用自身的空无将自己尽皆溶入这夜的静默里 。 待到祖父空空的肚腹里填满了瓷实的炒面 , 洗刷了锅灶 , 回到上房里的祖母 , 才明晓了祖父、父亲这夜里回晚的原因 。 祖父告知祖母 , 自我大伯驱车去了 , 他同我父亲走遍了远近大约有三十里 , 来回的脚程有六十里地的、他所知道的四所砖场瓦窑 。 祖父跟父亲的此去 , 是想看清各处砖场里烧制的红砖的火候 , 与它们彼此相差无几的价格、运费 。
祖父说:“待到夏收后 , 咱把前院的厦屋拆除了 , 起三间新瓦房 。 厦屋的时日太久了些 , 山墙上有几处都漏雨了 。 再说背墙也前倾了些 , 反正迟早都得修盖 , 不如咱收完了麦子、种上秋 , 约好了匠人们 , 就起盖吧!趁我还有气力 。 ”
07
夜像盛开的黑色花朵 , 先是厨房里的灯灭掉了 , 再是祖父、祖母上房里的灯灭掉了 。 独独亮着的 , 是我、母亲、父亲守住的厦屋 。 像堆棉花样的母羊 , 在榆树底下的寂寥中 , 唰啦、唰啦甩了下辔头 , 辔头下铁的辔环清脆悦耳地响动了一瞬 , 似细密的春雨无意打上了太平古塔的八角上的风铃 。 一只长了人面的鸟儿会准时 , 从我们庭院上空 , 从村庄上空飞掠过去 。 听说 , 它要是把红色如熟莓子的鸟粪、叮当遗落进谁家的庭院、屋顶 , 说近日里来 , 谁家会交上好运 。 的确如此 , 只是村庄里 , 很少有人家能在寂然的深夜 , 遭遇到这人面鸟的青睐 。 倒是村庄里早起的拾粪老者、常会把一团火样的人面鸟的粪便 , 从河湾沙地、从茂盛的长满各种树木的林子里捡回 , 起初人们只会惊异围绕住老者的粪笼观看;往后 , 司空见惯了这景致的人们 , 也不足为奇 。 却有好事的人物 , 自将这人面鸟火样的粪疙瘩讨要过来 , 种进自家田地 , 看它冬日里长成玉米 , 落雪时长成开花的荞麦 。 只是很少有人看清过它面孔长得究竟像谁 。 仅知 , 它到申时和亥时交接中 , 扑扇着它黑夜颜色的翅膀 , 飞往了村庄北边的朝阳禅寺 。 曾在寺中歇过脚的路人 , 说是目睹过满月的夜它在寺塔上停歇过片刻的情形;尔后 , 会往火风河的下游里不知所向飞掠去 。 我们一直都很难知道 , 它是怎样从下游里飞回去 , 又每夜掠飞过我们村庄头顶 。 每到夜晚 , 我们趴到窗台 , 或宿到晴空下的院子里 , 也没有听清过它飞过院落时 , 扑打着翅膀的响声 。 有人说它是那种飞掠时无声的鸟儿 , 有人说到了月夜它的影子 , 会在它飞到村庄以前 , 黑黑地划过村庄里去 , 说是它影子划过的地方 , 会留下抹淡淡的铜锈香 , 是那种独特的霉变后的苦香 。 后来 , 我们才知晓 , 这只人面目的 , 长着龙爪的大鸟 , 原来是朝阳禅寺之东南的坡凹里 , 独凸如乳状的丘冢底下的墓穴里 , 专门用以驱除食尸兽的七千年前的皋鸟 。 有幸目睹过它躯壳的人 , 自说它饱满的躯体是注铅的青铜铸就 , 它在潮湿阴冷的土地深层 , 吞食翻滚在土地深处的地火为生 。 土地吱吱啦啦被撕裂开启的那日 , 它啊啊的枭叫着振翅飞上了高空 , 在高高的天幕上停留了片刻 , 往丘冢之北的十八岭的渺无际涯的丛莽间飞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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