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刊社|新工业诗歌:时代和历史的感知|李壮


北京联盟_本文原题:新工业诗歌:时代和历史的感知|李壮
来源:《诗刊》2020年1月号上半月刊“诗学广场”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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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刊社|新工业诗歌:时代和历史的感知|李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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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刊社|新工业诗歌:时代和历史的感知|李壮】

如同发达的藤蔓 , “工业”一词、连同其宽阔多元的内涵与外延 , 长久缠绕着中国和中华民族近现代以来的历史想象主干 。 从农业国家转型成为工业国家 , 这是中国现代化之路最重要的目标和参考系之一;从传统意义上的农耕生活 , 进入被工业产品环绕、由工业技术支撑的“现代人生活” , 也是百余年来中国人极普遍的现实追求 。 脱离“土的世界”、进入“铁的世界” , 成为近代以来中国历史发展极其重要的内在动力逻辑 , 它深刻地影响和重塑了中国人的历史想象乃至历史价值判断 。
在这样的历史大语境之下 , “工业”与“诗歌”的缠绕交融 , 无疑意义重大 , 但同时也显得分外复杂 。 重大在于 , 诗歌对工业题材、工业经验的书写 , 事实上构成了与现代中国历史的强大呼应、直接连通着历史发展的核心脉络 。 复杂则在于 , 中国古典诗歌建立在发达的农业文明基础之上、对工业相关内容几乎毫无涉及 , 因此在词语系统、情感模式、形象谱系等诸多方面 , 工业诗歌对于汉语新诗而言 , 都相当于一项“白手起家”、无所依凭的“创业式”任务;与此同时 , 工业与中国人生活的关联程度、对中国人生命的介入方式、在中国人内心激起的情感 , 在百余年的历史中始终是不断变化的——在个体审美态度和情感体验的层面上 , 与工业相关的一切 , 远非如在历史逻辑层面上那样确凿稳定 。 诗歌所要面对和处理的 , 并非只是工业本身 , 更是工业与人的关系 。 这段关系呈现出这样的轨迹:与工业相关的一切 , 从历史想象的天庭云端降临而下 , 在穿越大气的旅程中释放出强大的光芒和火花 , 经历了与地面上无数个体生命对撞摩擦的剧烈过程 , 最终弥散、融化于当下生活经验的隐秘纹理之中 。 这是宏大历史想象不断内化于个体日常生活内部的过程 , 也是“奇迹”逐渐还原为“常识”的过程 。
百年来 , 汉语新诗的工业书写记录、呈现了这一过程 。 而就今天的诗歌现场而言 , 一种新的工业诗歌正被热切呼唤、并已然显露轮廓:它将从无数常识的碎屑之中重新拣选和擦亮那些奇迹的钻石 , 并从现实经验堆积丰厚的土层深处 , 令那条已充分“内化”(生活化、日常化、情感化)的历史龙骨获得全新的显现 。

1920 年 6 月 , 郭沫若站在日本门司市西郊的山丘上——也站在汉语新诗最初发令起跑的几米范围之内——写下了这首《笔立山头展望》:
大都会的脉搏呀!
生的鼓动呀!
打着在 , 吹着在 , 叫着在 , ......
喷着在 , 飞着在 , 跳着在 , ......
四面的天郊烟幕朦胧了!
我的心脏呀 , 快要跳出口来了!
哦哦 , 山岳的波涛 , 瓦屋的波涛 ,
涌着在 , 涌着在 , 涌着在 , 涌着在呀!
万籁共鸣的 Symphony ,
自然与人生的婚礼呀!
弯弯的海岸好像 Cupid 的弓弩呀!
人的生命便是箭 , 正在海上放射呀!
黑沉沉的海湾 , 停泊着的轮船 , 进行着的轮船 , 数不尽的轮船 ,
一枝枝的烟筒都开着了朵黑色的牡丹呀!
哦哦 , 二十世纪的名花!
近代文明的严母呀!
这首诗里出现了一个极富冲击力、并且在今天看来相当意味深长的意象:郭沫若将轮船烟筒排放出的燃煤废气 , 形容为“黑色的牡丹”“二十世纪的名花” 。 在这首诗里 , 令人激动的并不是山与海的美景 , 而是“天郊烟幕”(工业生产的产物及象征)以及这些赤裸裸绽放着的工业文明的“黑牡丹” 。 显而易见 , 几乎令诗人的心脏蹦出胸口的 , 是现代文明造成的印象冲击 , 以及这种冲击背后对中国历史未来的联想展望:这二十世纪的名花 , 迟早也将会绽放在中国港口的海面上 。 在郭沫若的语境中 , “工业”与“进步”“发达” , 几乎是同义词;每一支小小的烟筒都不是孤立存在的 , 它们的背后是对线性历史的总体想象 , 这种想象无疑牵涉着强烈而真挚的个体情感——我们甚至不妨联想一下郁达夫《沉沦》笔下主人公了结生命的地点 , 同样是日本的海边 , 他在死前所看到的也很可能是“二十世纪的黑牡丹” , 祖国贫穷落后与个体自卑苦闷之间的奇异关联 , 将如蛛网般缠绕在黑牡丹纷乱的梗刺上面 。 工业 , 或者说无数工业元素、工业细节所暗示和指向着的整个工业文明系统 , 高耸在历史的彼岸 , 呈现为身披奇迹光环的异域神像、一个吸引力十足的巨大象征性“他者” 。 它被定义为历史前进的方向、被寄望能解决我们的困境和难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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