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刊社|新工业诗歌:时代和历史的感知|李壮( 四 )



疲倦、失语甚至呕吐 , 在本质上都是十足肉身化的精神体验 。 它们暗示着工业生产在深刻介入个体生活深处时引发的“排异反应” , 也暗示着工业元素在进入诗歌的词语谱系、审美系统时引发的“排异反应” 。 今天 , 当情感和词语的“排异反应”能量被逐渐耗尽(被消化吸收掉) , 一种新的工业诗歌正在成为可能:工业既不仅仅再单方向指向亢奋宏大的历史乌托邦激情、亦不再被症候性的时代创伤体验所裹挟绑定 , 而是真正成为了我们每日经验细节的组成部分 , 甚至参与建构了我们的对生命的记忆、对存在的感知、对生活的理解 。
例如“矿工诗人”老井的诗作《地心的蛙鸣》:
煤层中 像是发出了几声蛙鸣
放下镐 仔细听 却不见任何动静
我捡起一块矸石 扔过去
一如扔向童年的柳塘
但却在乌黑的煤壁上弹了回来
并没有溅起一地的月光
继续采煤 一镐下去
似乎远处又有一声蛙鸣回荡......
(谁知道 这辽阔的地心 绵亘的煤层
到底湮没了多少亿万年前的生灵
天哪 没有阳光 碧波 翠柳
它们居然还能叫出声来)
不去理它 接着刨煤
只不过下镐时分外小心 怕刨着什么东西
(谁敢说那一块煤中
不含有几声旷古的蛙鸣)
漆黑的地心 我一直在挖煤
远处有时会出几声 深绿的鸣叫
几小时过后 我手中的硬镐
变成了柔软的柳条
这首诗里出现的煤矿劳动生活 , 并未简单地寄托于宏大历史的意义联想以获得诗意 , 也并不着力于传递强烈的不适体验 。 相反 , 我们从中读到的是一种由内而外生发出来、真切地植根于个体独特内心世界的浪漫乃至安宁 。 不必在现实逻辑上纠结于矿工生活可能存在的艰苦或危险 , 就文本自身而言 , 其诗意的成立与写作者的现实境遇之间并不必建立起完全镜像般的关联等式 。 事实上 , 农耕生活的贫穷艰辛也并不会消解掉古典田园诗歌的美学魅力 。 而就本诗而言 , 煤矿在某种程度上甚至担负起了田园的部分职能——即便我们不难从老井的安宁浪漫之中 , 分辨出孤独忧伤的痕迹 。 而在老井的另一些诗作中 , 许多可以做“大”文章、“大”阐释的元素 , 被有意地用“内化”“情感化”的方式“微”处理了 。 很典型的一首便是《回答》:在劳模表彰大会上 , 出现了诸多关于“采煤原动力”的回答:为祖国建设而采煤、为新房崛起而采煤、为维护同老婆岳母的关系而采煤等等 。 但老井重点抛出的一个答案却是:“俺拼命刨煤 / 只是为了找到三十多年以前 / 被一堆碎炭埋在井底的爸爸” 。 既不是大喊口号、大唱高调(与高调有关的回答被做了略带喜剧化的处理) , 也不是痛陈创伤(在三十年前的矿难过后 , “儿子”依然走上了矿工岗位乃至成为劳模 , 而非以单纯对抗性的姿态出现) , 却是把以上二者全部内化于个体生命经验的内部:关于父亲的记忆 , 犹如含义暧昧的信物 , 把儿子的身体(及身份)绑定在煤矿生产一线 , 甚至还绑定了一重意味极其复杂、永远撕扯不开的情感关联 。 这一切远非简单的“爱 / 恨”“希望 / 绝望”等二元对立式的概念所能概括 。
也正是在此意义上 , 龙小龙 2019 年发表于《诗刊》的组诗《新工业叙事》引起了我的注意 。 他把与工业相关的一切 , 还原为了一方场景、一串动作、一处细节、一块话语和呼吸的场域 , 并找到了意味驳杂、铭刻有个人印记的情感介入方式:
我们很难准确地说出
一辆转运车究竟养活了多少人
改革开放四十年来
这辆转运车的驾驶员换了一茬又一茬
装车的师傅退了一批又一批
轮胎爆了一个又一个
老旧的转运车 。 昨天它又侧翻了
依然没有伤及无辜
但很快它被送去了废品站
所以 , 这一回 , 它是彻彻底底地“转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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