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社会报|李建永:红墨水·蓝墨水| 《孺子牛》文学副刊3则( 五 )


直到太平军来 , 才终止这一切 。 太平天国定都南京后 , 封锁了大运河交通 , 使这条贯通南北的大动脉彻底被切断 。 太平军一直垂涎苏州的富庶繁华 , 1860年李秀成统帅数万大军 , 东征苏州 。 一时间苏州城风声鹤唳 。 当时的名门望族 , 无论学者、官绅、地主、商人大都携眷离城 , 苏州烟焰蔽天 , 民屋与市肆尽数烧尽 。 此后 , 苏州成为淮军与湘军的必争之地 。 李鸿章、左宗棠多次在此与李秀成军展开了拉锯战 。 江南一带室庐焚毁 , 尽成废墟 , 田亩无主 , 土地抛荒达到了三分之二 , 人口也大量衰减 。 李鸿章攻陷苏州后 , 对苏州城进行了大清洗 , 据说当时河道变红 , 地底数尺都浸透鲜血 。 当时一个外国商人看到 , 苏州复归于清军后 , 整个十八里之内看不到一幢房子 , 看不见一头牲畜 。 苏州的繁华从此成了前世的风景 , 文化的极致和优雅 , 也随着名门望族或迁居上海、或死于战乱 , 而一去不复返了 。
战后 , 大批移民从湖北、湖南、河南和苏北等地 , 来到江南一带 。 过去这里从来人烟稠密 , 只会向外移民 , 这成为江南历史上一次绝无仅有的大移民 。 当时 , 两湖地区整村整村的农民蜂拥而来 , 希望能占到无主的良田和房屋 。 新移民的涌入 , 不仅悄悄改变着当地的民风与传统 , 更出现了以土地为焦点的土客矛盾 , 移民与土著间的械斗几乎成了家常便饭 。 这些新移民的粗陋 , 改变了江南文化的景观和社会性格 。 或许 , 尽管江南的风物在恢复它的秀美 , 但无论如何 , 那个可被称为隐逸精神之源的江南文化 , 却完全消散了 。
但我这次来周庄 , 却感受到这种以隐逸为传统的江南文化 , 在周庄仍保存得很好 。 我未查过周庄的历史与移民史 , 但周庄四面环水的地理位置 , 使它极有可能躲过了这场战火与大移民 。 周庄本就像一个隐士 , 它的建筑与布局也处处体现着林泉之隐的追求 。 在周庄 , 你不仅能看到那些老宅有“初发芙蓉”的劲道 , 景观显示的也是鸢鱼之乐和水态林姿的率性之道 。 “物有天然之趣 , 人忘尘世之怀”两句话 , 也像是专为周庄写的 , 你随时随地内心都会涌现这种感受 。
中国社会报|李建永:红墨水·蓝墨水| 《孺子牛》文学副刊3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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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庄的居住与行走处 , 处处充满灵性 , 拳山、勺水、拱桥、高檐 , 都显现出一种超然实物之外的审美意趣 。 风骨一词 , 过去我们多用来说人说画说文 , 如今我们用它来品评周庄 , 也非常贴切 。 在论及为文之道时 , 风骨说的是文章的内在之气 , 它是充沛清峻的情感之气 , 也指深沉坚定的志气之气 , 而骨说的是坚实遒劲、骨鲠有力的言辞 , 有了风与骨融会贯通 , 文章才能真正打动人心 。 其实周庄 , 何尝不是如此?它的隐逸风骨 , 在我看来 , 应当被视为江南文化在现代社会的一个精神源头 。 如果你想抛下滚滚红尘 , 不被凡俗事务或庙堂侵扰 , 在这里无疑能体味到一份生命自由的情怀 。
听说周庄过年 , 也是年味十足 , 从腊月廿四一直要延续到正月十五 , 从祭灶、烧香、祈福、打春牛 , 到舞龙舞狮、接财神、闹花灯、挑花篮、荡湖船等 , 这或许说明 , 周庄当年确实没有受到太平军战火的破坏 , 很多文化传统仍保存完好 。 这也能让我们认知到 , 江南文化的另一核心就是宗族的神圣和力量 。 周庄人正是通过这些宗族的集体仪式 , 体会到“年”的意义 , 那就是感恩自然、敬畏时间、缅怀先祖、礼赞生命 。 中国是农耕古国 , 人们对天地雨水和时序之变的依赖很大 , 所以国人自古相信 , 只有在自然神的引领和关照下 , 人类才能获得有保障的生活 。 “年”为一年时序变化之始 , 所以在这个时节祭祀天地诸神、表达对天地的敬畏 , 对宗族和个人来说 , 都是最重要的活动 。 家族中的宗祠、祖先、灶王都代表着个人与天命的关联 , 这些力量不仅超越了生命人世 , 甚至超越了天地万物 , 让周庄人感受到一种终极关怀的意味 。 所以 , 周庄人如此重视过年 , 在过年祭祖与天地神 , 举办各类有文化渊源的仪式与活动 , 也是为了感受来自天地与祖先的关怀 , 这也是中国人人生使命感的重要来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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