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社会报|李建永:红墨水·蓝墨水| 《孺子牛》文学副刊3则(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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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在周庄只待了一天一夜 , 回到北京却常回味在周庄的感受 。 周庄确实与一些江南水乡不同 , 它四面环水 , 像片莲叶浮在水面 , 正因为它是一个水中隐者 , 虽历经沧桑 , 却仍保留着古朴典雅的面貌 。 周庄镇内的一些明清、民国宅院保存完好 , 砖雕门楼据说就有60多座 。
那日下午住下 , 一出客栈 , 就见一铁匠铺 , 炉上贴着“开炉大吉” , 铺里的铁器多是些古老的农具 。 可能因时令原因 , 青石巷中游人很少 , 蜿蜒的河道、岸边的老宅 , 都让你闻到时间的味道 。 粉墙黛瓦边 , 老人们坐在竹椅上 , 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 看河水在这吴侬软语中缓缓地流淌 , 几百年前如此 , 几百年后或许还是这样 。
与摩肩接踵的丽江街道不同 , 吃过晚饭 , 才9点多 , 街头已没了行人 。 与几位同来的老友 , 坐在石拱桥上聊天 , 河边人家悬挂的灯笼和点点灯光 , 勾勒出河道的幽深 。 没有电视和商铺的喧闹 , 也听不见狗吠 , 周庄就像一条睡在水上的船儿 。 我们聊着天 , 看着身边暗红的水阁、招展的酒旗、游弋的飞檐 , 恍惚间 , 似乎坐在一个遥远而隽永的梦中 。 不远处的巷边 , 有一对白衣恋人 , 或哭闹或拥吻 , 像在舞台上表演 。
周庄的空气润肺沁心 。 虽睡得晚 , 几个朋友早早就起来了 , 坐在客栈幽静的庭院里闲聊 。 待重新走在青石巷时 , 还能看到河面飘着薄雾 。 有人在河边洗衣 , 河水细碎的声响中 , 隐约能听出鸟鸣 。 河岸柳色翠绿 , 摇橹而过的乌篷船上 , 有穿蓝印花衣的妇人 , 大声唱着吴地的歌谣 。 如果你此时盯着盈盈碧水 , 或许会生出一种活在民国的幻觉 。 岁月在此 , 显得多么地漫不经心 。
回到混沌喧嚣的北京 , 仍会时时想起周庄 , 它分明与我过去认识的江南 , 隐约透出不同的气质 。 可能因周庄四面环水 , 来往皆须舟楫 , 使这里的人与物都多了一份隐者的古朴与内敛 。 这里的廊坊河埠 , 这里的深宅大院 , 都显得那么怡然脱俗 , 像飘逸在尘世之外 。 周庄的灵气与生机 , 周庄对人的诱惑 , 无不与它的隐逸之魂有关 。
看过对周庄的一些论述 , 都觉得轻浅 , 对它的隐逸气质几乎无人提及 。 隐逸一直是江南文化的主脉 , 而如今我们在周庄 , 仍能感受到它强劲的脉搏 。 一般人多认为隐逸只与道家的“道法自然”“无为”等思想有关 , 其实儒家也很早就肯定了隐逸的合理与价值 。 《论语》孔子说:“天下有道则见 , 无道则隐”“隐居以求其志 , 行义以达其道”“邦有道则仕 , 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 , 都肯定了儒士之隐 。
孔子专门评价过几个著名的隐士 , 认为伯夷和叔齐不降其志、不辱其身 , 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 , 是隐士中的最高境界 。 《周易》也有大量对隐逸的肯定 , 比如“乾”卦认为“潜龙”是指有德而隐居的君子 , “不易世 , 不成名 , 遁世无闷” 。 周庄独特的地理环境 , 使得它几乎未受周边战乱或社会变革的太大影响 , 让我们仍能看出它有古时君子“独立不惧 , 遁世无闷”的气质 。
应当说 , 从先秦“三以天下让”的季札移居江南 , 隐逸就成为江南文化的灵魂 。 此后范蠡携西施来江南一带隐遁 , 增加了它对文人雅士的诱惑 。 魏晋南北朝时 , 因学术依赖家族传承 , 很多中原士族看中了江南风物的秀美 , 移居于此 , 使江南高蹈脱俗、怡情悦性、快意山林的隐逸文化有了归依 , 到隋炀帝对江南文化的推崇 , 更使这种隐逸精神得以彰显 。 再后 , 便是江南文化张扬的年代 。 快意山林、寻幽探胜 , 成为历代中国人说起江南时的直觉反应 。 到明清时 , 江南不仅成了重要的学术中心 , 因有着庞大的市民阶层 , 也是当年流行文化的中心 , 大多话本小说都源于此 。
清代时 , 满人认为江南文化最具汉人特征 , 乾隆对江南文化爱恨交加 , 无非是看到了这种隐逸传统使江南的学界精英显得桀骜不驯 。 那时的江南以苏州为中心 , 无论经济还是人文精神上 , 都是中国任何一个区域无法比拟的 。 有史家统计 , 从顺治到光绪200多年间 , 江浙两省的状元和探花 , 是直隶、顺天、河南等中原地区相加的近10倍 , 江南早已取代中原成为了文化中心 。 一时间 , “苏人以为雅者 , 则四方随而雅之;俗者 , 则随而俗之” 。 以苏州为中心的江南在明清两代 , 可以说代表了中国传统文化和社会形态的巅峰状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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