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患|医患纠纷有所谓的真相吗?我在医院的调查与发现|正午( 四 )


梅:那医院这边不就没有承担应该承担的责任了吗?病人是不是很吃亏?比如本来应该赔偿十万 , 结果你减责以后只赔了两万 , 病人多亏!
钱:钱的多少并不重要 。而且我们减责也不是说减少赔偿 。(我们的目的是)既要让病人及家属对赔偿满意 , 还要让他们对医院满意 , 不会因为事故而对医院产生怨气 。
梅:那你这不是在营造一种假象吗?让病人觉得自己很幸福的假象?
钱:不是假象 , 是他们真的会觉得幸福 。病人永远不知道医疗对应的赔偿应该是多少 , 我们也不知道 , 因为并不存在客观、科学的赔偿数额 。比如同样一个事故 , 发生在农民身上和发生在有钱、有地位的人身上 , 他们的诉求是完全不一样的 。我们只能根据他们提出的赔偿要求 , 在医院可以接受的范围内提供相应的赔偿 , 同时通过减责的方式来增加病人的满意度 。
梅:那医院岂不是逃避了责任吗?
钱:这是一个价值取向的问题 , 就像你认为是医院应该承担责任 , 而我认为是应该让病人感到幸福就行 , 如果能降低医院的成本最好了 。
梅:我们说的这两种选择实际上在医患纠纷处理中都有 , 你说的这种以病人的要求为出发点 , 是你们在院内解决时的价值取向;而我说的针对医院的责任进行赔偿 , 就是法院或各种鉴定所采用的价值取向 。
在医院有过失的医患纠纷中 , 存在两种价值取向:一是让医院承担其应当承担的责任 , 二是通过掩饰或刻意减轻医方的责任 , 使患者及其家属将医疗事件视为一种概率性的存在 , 最终减少患者及家属对医生、医院乃至医疗领域及日常生活中的不满 , 接受现实 , 增加幸福感 。
在这两种取向中 , 钱主任无疑选择了后者 。正如家庭叙事并不完全处于经济利益最大化的考虑 , 医院叙事也不完全是从医院的经济利益出发 , 为了减少医院的损失 。医院主动承担的责任越大 , 赔偿的案例越多 , 数额越大 , 越会滋生与助长人们对医生及医院的不信任感 , 进而使医患关系进入一种恶性循环之中 。当前紧张的医患关系 , 背后是否有面对强势的患者方 , 医院妥协让步而导致患者愈强的原因呢?
“医院在你身上的确出现了问题 , 我们也都承认”
在X医院 , 钱主任主要负责接待投诉与谈判 , 所以前述医院叙事脚本主要基于他处理的案例总结 。赵主任只在钱主任应付不来时偶尔接待投诉 。而也就是这偶尔的几次投诉案例 , 让笔者发现两人的医院叙事策略存在很大差异 。以下是一起由赵主任接待的投诉案例:
案例:
2013年 , 一名中年妇女因妇科疾病住在X医院妇科接受手术 。由于主治医生的失误 , 手术过程中其一个血管或类似组织被堵塞 , 导致右肾出现肾积水 。发现后 , 开始进行肾积水手术 , 结果手术失败了 , 右肾只能切除 。
2015年8月17日上午 , 这位妇女与丈夫一起到医患部投诉 。投诉过程中 , 妇女哭了好几次 , 不断说自己失去了右肾就像是失去了大半条命 , 自己连活下去的心都没有了 , 无论医院赔偿多少钱 , 她都是不愿意牺牲一个肾的 。赵主任说:“你的这些痛苦我们都表示同情 , 医院在你身上的确出现了问题 , 我们也都承认 。这不 , 我们不是找你和你爱人一起过来 , 谈谈如何解决这个问题的吗……不是光说你多痛苦就够了 , 你得有个具体的想法 , 这样我们才能选择哪一种解决方法啊!”妇女问如何解决 , 赵主任开始慢条斯理地说:“有四种解决方式:一万元以内院内解决;一万元以上 , 医患纠纷调解委员会一个月内解决 , 卫生行政部门一年解决 , 法院诉讼要一年……你们觉得你们的损失在一万以内吗?”妇女的丈夫回答:“怎么可能不到一万呢?!”赵主任说 , “那就医调委 , 最快也是最方便的 。”之后赵主任又开始对该名妇女讲了医院的保险机制 , 并告诉患者夫妇应该怎样向医调委提出申请 , 怎样准备材料 , 注意哪些事项 , 等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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