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生情感小谈|一个女人,像一个灰黑的影子( 三 )


我唯一一次见到她的软弱是在一个夏天 。
那年四叔和婶娘在外地打工 , 把孩子交给她带 。 她太过忙碌 , 照顾小孙子只是供给一日三餐 , 出门干活时经常把孩子锁在屋子里 , 抓给他一把花生或者炒黄豆 , 让他慢慢吃 。
后来 , 四叔两口子吵架闹离婚 , 婶娘独自从外地回来 , 借口带孩子去看外婆 , 要把孩子带走 。 她一开始不清楚内情 , 同意了 , 经人提醒后慌忙去追 。 那时天已经黑了 , 她刚从地里回来 , 光着脚 , 鞋都来不及穿就往婶娘的娘家赶去 。 这并没有阻挡事态的发展 , 婶娘强行把孩子带走了 , 时隔半年后 , 四叔才从浙江把孩子“抢”回来 。
那天傍晚 , 我看着她矮胖的背影慌慌张张地消失在门口的石板路尽头 , 不知为何 , 眼泪如雨般落了下来 。 我毫无防备地尝到了她生命的苦涩 , 一种巨大的悲凉笼罩了我 。
我第一次意识到 , 她其实是个对很多事情无能为力的老人 。 我开始尝试平视她 , 站在她的角度去看待一些事情 。
她年事已高 , 伺候庄稼和牲畜已经吃力 , 还要照顾一个几岁的孩子 , 应付不过来 。 因为她是祖母 , 她所受的教育不允许她拒绝带孙子 。 孙子被抱走了 , 她要承担这个责任 , 因为孩子是在她手里“丢”的 。 她是母亲 , 是女人 , 她的使命就是为了这些人牺牲所有 , 她只要还有一丝力气就有责任喂养这些人 , 无偿地 , 无悔地 。
她从不问为什么 , 只是温顺地履行自己的职责 , 反正村里每个女人都是这样过 。 她生了孩子 , 孩子又生了孩子 , 如同一颗种子落了地 , 生根发芽开枝散叶已经不是她所能决定的事 。 这些枝叶花果是她的收获 , 是她的累赘 , 也是她晚年安全感的来源 。
所以她虽然讨厌我 , 却也肯对我略尽义务 。 高中时我生了病 , 父母不在家 , 都是她来领我回家治病 。 一次我脖子水肿 , 她不知从哪里找来偏方 , 煮了草药给我喝 , 竟然非常神奇地治好了 。 还有一次是摔伤 , 脸上烂了一大块 , 险些留疤 , 她叫我用生姜擦 , 也好了 。
我们享用她的哺育 , 回报却少得可怜 。 九十年代中后期开始 , 我的父辈们相继南下广东打工 , 后来我这一辈的孩子们长大、离家 , 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里 , 她独自一人在老家生活 。
我外出工作后 , 平均两三年才能跟她见上一面 , 每次见面都是匆匆一顿饭工夫 , 给她买点水果、牛奶、冬瓜糖之类的东西 , 有时候也买些补品 。 有一年我给她买了当时很流行的一种保健品 , 回到家里发现她桌上正摆着一盒一模一样的 , 她拿出一小瓶要我帮她看说明书 , 说她吃了以后老感觉有些头晕 , 不知道为什么 。 我把那盒保健品藏起来 , 转而塞给她一点钱 。 后来再也没给她买过东西 , 每次见面都给她一点钱 , 可她那时已经没有花钱的机会了 。
2007年 , 七十四岁的她被确诊为阿尔兹海默症 。 生病的最初几年 , 她依旧独居 , 疾病渐渐地蚕食了她的意识 , 将她架空为一个只会吃喝拉撒的“老人” 。 到她八十岁左右 , 她被彻底没收了独立生活的能力 , 开始在各个儿女家轮流长住 。
她终于卸下了身上的重任 , 同时她的生命也就失去了意义 。 她挣扎了几年 , 顺从地接受了自己作为家族“吉祥物”的使命 , 终日不言不语 , 含笑而坐 。
小生情感小谈|一个女人,像一个灰黑的影子
本文插图

她八十周岁那年 , 家人给她办了寿宴 , 在老家的寨子里 。
她住了大半辈子的老房子还健在 , 门前贴着喜气洋洋的红色对联 , 她拄着拐杖立在门前 , 如同一个将军 。 她斩获了八十年的光阴 , 又从无到有创造了一个大家庭 , 可以算有所成就 。
这天的酒席相当热闹 , 她坐在主桌上 , 被一群人簇拥着 。 寿宴上的她是一个体面的老人 , 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 , 女儿嫁在邻村 , 勤劳、体贴又孝顺 , 儿子们虽没有大富大贵 , 但都能自保 , 其中还有一个是国家干部 。 最重要的是 , 八十高龄的她有儿女们好生供养着 , 这是每个农村老人追求的终极幸福 。 她唯一的“朋友” , 住在我家屋后的三奶奶 , 就是因为唯一的儿子身患重病无力赡养 , 在八十岁那年喝农药自杀 。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