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生情感小谈|一个女人,像一个灰黑的影子( 四 )


看起来这是她人生幸福的顶点 , 不用劳动而不愁吃喝 , 这是她勤俭克己辛苦劳碌几十年才换得的 , 此时她内心觉得幸福吗?我不知道 。
她的晚年是被封闭在各个子女的家中度过的 。 那堵墙已经朽坏 , 新的墙和屋顶已经建成 , 她成了被庇佑者 , 从前常年不见的笑容 , 现在堆在脸上 。 偶有亲戚来看她 , 问她可好 , 她忙不迭点头 , 同时感慨自己活得太久了 , 给晚辈们添了麻烦 。
她像一个只会吃喝睡觉的人形机器 , 没有人在乎她想什么 , 只是照顾她的身体正常运转而已 。 儿女们养她 , 就像养一只动物 。 他们爱她 , 但也无视她的尊严 。 他们对她的爱 , 和她对他们一样 , 粗砺而生硬 。 他们拿她脑筋糊涂时做的事情来取笑她 , 亲切而放肆地叫她“老家伙” , 粗声粗气地对她讲话 。 但她从不计较 。 享有足够肉和糖的生活似乎将她融化了 , 她不再有任何棱角 , 变得柔顺依人 。
小生情感小谈|一个女人,像一个灰黑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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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老屋 , 奶奶住在最左面第一间
小生情感小谈|一个女人,像一个灰黑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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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经常一整天不说一句话 , 像一个黑灰色的影子 , 缓慢而不易觉察地在屋里移动 , 以至于我们经常会忘了屋里有她 。
一次四叔从外地回来 , 很晚的火车 。 快十点了 , 我们坐在客厅闲聊等客 , 突然发现她还坐在沙发一角 , 问她怎么还不睡 , 她只笑笑不说话 。 我突然意识到 , 她还不是一个完全的“废人” , 她的慈祥柔顺很大程度上只是一个老人的生存智慧 。
我也意识到 , 她的脑海中应当也有一个法庭随时在审判着她 。 她终生勤勉不敢松懈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个有价值之人 , 然而 , 老年的她无疑经不起那无情的审视了 。 她不能种地喂猪 , 也不能带孙子了 , 她彻底变成一个只会消耗而不再有任何产出的“废物” , 一个没有价值的人还配存在吗? 她的内心无疑是惶恐的 , 所以才选择柔顺 。
这些年 , 我离开老家 , 读大学 , 去经济发达的地区工作 , 学会使用电脑上网 , 认识了一些优秀的同性 , 得以继续完成自我教育 。 而她的世界里 , 目之所及皆是跟她一样的 , 一面一面的墙 , 所以她只能牢牢钉在原地 。 于是指责她变得很容易 , 但其实我不过是比她晚生了五十年而已 , 假如我们调换过来 , 我未必比她做得好 。
明白这些后 , 我对她有了一种姐妹般的理解和共情 。 我理解的不止是她 , 而是更广义的她 。 但这迟来的单向的理解对于我们毫无用处 , 我们的关系随着她的老年病已经没有任何修复的可能 。
她得病以后不再认识人 , 但家里人的名字还是能随口说出来 , 我每次去看她 , 她会握着我的手笑 , 把所有子女和孙辈的名字都猜一遍 , 独独没有我的名字 。 但我已经释怀 。
我经由她的生命来到这个世界上 , 并非她的意愿 。 我们之间的关联 , 不过是宇宙之中的一个偶然 。 我们不能互相理解但被血缘捆绑 , 无力挣脱就懒散地应酬一下 。 有如我买给她的那些冬瓜糖 , 应个景而已 , 我根本不在乎她爱吃什么 。
小生情感小谈|一个女人,像一个灰黑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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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生情感小谈|一个女人,像一个灰黑的影子】
她最后的倔强是想回到老家寨子里生活 。 叔叔们每次从寨子里接她走 , 她总要发脾气 , 质问为什么赶她走 , 说“我生是你粟家的人 , 死是你粟家的鬼” 。 我妈悄悄告诉我 , 她是怕死在外面 。
晚年的她只剩一个落叶归根的愿望 。 偶尔她会犯迷糊 , 如梦初醒般发现自己身处陌生之地 , 慌不择路地跑出去 , 想要回到老家寨子里 , 因此走失过几次 。 最严重的一次 , 家人找遍半个城市才在一个泥沟里找到她 , 她摔了一跤 , 伤了腿 , 后来进一步失去了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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