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作家群|阿来:连语言都不好,即使作品能红极一时,也不会传之久远|名家谈创作( 九 )


傅小平:这倒是 , 中国文学传统向来要求写文章要含蓄蕴藉 , 要写出言外之意、弦外之音 。
阿来:所以这个用不着向海明威学 。 但我写对话 , 有时以汉语思维怎么写都不对头 , 我就先用藏语方言想 , 再把它翻译成汉语表达出来 。 所以有人就说我对话很洋气啊 , 带点翻译腔 , 应该是指的这个层面 。 我是用汉语、藏语两套语言来想这个问题 。
傅小平:在两种语言的翻译、转换中 , 还收获了什么?
阿来:藏语转换成汉语是翻译 , 从外文翻译成中文也是翻译 。 翻译和我们日常生活联系很紧密吧 。 但对于翻译 , 我们其实有很多误读 。 我现在常常会读点经书 , 读佛经 , 也读圣经 , 都翻译得很好啊 , 比现在文学翻译强多了 。 那么我读佛经 , 就会看看它是怎么从梵语转译成汉语的 , 这里面就包含了很多重要的语言经验 。 梵语里有些词 , 汉语里找不到对应的 , 译者就得对汉字有所创造 。 譬如“空”“色”两个字 , 古汉语里有 , 但不是佛经上说的那个意思 , 就是说这两个字经佛教翻译以后 , 才有了我们现在了解的抽象的哲学意味 。 你想 , 鸠摩罗什翻译了佛经后 , 为汉语增加了多少新的意义 , 更不要说增加了多少新词 。 有些人说 , 美文不可译 , 那些经书难道不是翻译过来的?而且翻译得那么好!但我们中国人讨论翻译 , 包括很有名的教授、批评家讨论 , 也都看到负面的东西多 。 在他们那里 , 翻译腔就是个贬义词 。 他们一说到这个词 , 就指的你的表达有点食洋不化 , 不太符合中文习惯 。 但在我这里 , 翻译腔是褒义词 。 我们怎么就看不到翻译带来的那些正面的东西 , 它带来了多少新鲜的表达 , 它把另外一种文化的语言融合进来 , 形成了某种异质性 , 这总比你老是用烂熟的语言写强 , 是不是?
傅小平:我们讲文学语言要有陌生化效果 , 这其中有部分是翻译带来的 。
阿来:从本质上讲 , 语言就是我们感受事物的一种方式 , 我们写作往往注意不到语言承载的那些特别的感受 , 你对自己写作使用的语言完全没有感受 , 就写不出我们说的那种意味 , 但我们对这个问题一直都不重视 。 而且汉语还有个毛病 , 其实不是汉语的问题 , 而是我们的教育问题 , 就是中国大部分作家也好 , 知识分子也好 , 他们对语言的感受都是被悬空的 , 既没有最高级到博尔赫斯那种纯知识分子的程度 , 又不是普通老百姓那样接地气 。 他们对语言和知识的感受 , 都是从学校里学来的 , 所以脱离生命体验 , 脱离生活经验 。 相比 , 老百姓因为直接和具体事物接触 , 也就充满生命感 , 它不是抽象的、人云亦云的东西 , 都多少有自己鲜活的感受在里面 。 所以 , 对语言的感受被悬空后 , 就很难有极致的表达 , 按被教育规训的那个语系来表达 , 写出来的东西往往是千人一面 。
傅小平:除了教育的影响 , 或许还有生活的影响 。 像赵树理应该说是个很生活化的作家吧 , 但他后期的小说就少了那种野性和张力了 。
阿来:他的作品有一些局部很好 , 但整体又不行 。 反正我是发现在这个语系里表达有问题 , 就回到藏语里去想想 。 我最早找到的 , 就是这个问题 。
傅小平:你最早什么时候意识到这个问题?
阿来:我开始写对话就意识到 , 有些地方应该用藏语来表达 。 比如《云中记》里头写到两个人告别 , 就有一句 , 愿你面前的道路是笔直的 。 那用现在的话讲 , 告别时也就一句“再见”“慢走” 。 我一想 , 我们过去是那样讲的 。 你说 , 都是在山区里头 , 明明路都是曲曲折折 , 它怎么可能笔直呢?其实 , 这就是一种修辞 , 愿你运气好 , 愿你一切顺利 。 这样修辞很好嘛 , 而且很文雅 。 所以看我这么写 , 出版社觉得这句好 , 就经常摘出来作为一种宣传 , 其实是两个人对话里的话 。
傅小平:你写到有些感受是比较特别 。 比如 , 我读到《尘埃落定》里两个人讨论爱情 , 你写了一句:爱情是骨头里冒泡泡 。 我还想这会不会是藏语化的表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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