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文会|周剑之:“卧听”事象的诗意呈现与诗境构建丨【学术研究】( 三 )


“卧听”的意蕴主脉日益明晰 , 主脉之内的层次则日渐细腻 。 相较于唐诗 , 宋诗展现了更为鲜明的写实性 。 在不同的诗歌情境中 , 卧听事象的具体意蕴也存在千差万别:“白灰旋拨通红火 , 卧听萧萧雨打窗” , 在冷暖对照之下的卧听 , 弥散出无尽的自足与安适;“不堪风雨成暌阻 , 卧听萧骚洒竹扉” , 风雨阻碍了与朋友的相会 , 无奈的卧听充满遗憾与怅惘 。 就艺术呈现而言 , 卧听事象的多样性与可能性 , 在宋代获得了长足的发展 。 从卧听的内容上看 , 听风听雨听雪 , 听泉听涛听潮 , 听音乐听鼓角听更漏……形形色色 , 种类繁多;从卧听的情境上看 , 或闲适 , 或悲苦 , 或幽寂 , 或超逸……几乎涵括了后世卧听的所有基本类型 。
卧听事象在宋代成熟 , 是诗歌发展的一种自然趋势 , 同时也与宋代诗人的诗学观念和文化心态有关 。 诗歌具备自持与自适的心理功能 , 这是宋代诗学包蕴着的新认识[37] 。“卧听”的适意卧躺、侧耳倾听 , 其中包含的理性思致与乐易闲暇 , 正是自持与自适的生动展现 。
宋以后诗中的“卧听” , 以继承为主 , 新的开拓不多 。 比如下列诗句:
蟹熟酒香随意饮 , 卧听风雨打篷窗 。 (唐桂芳《鄱阳湖阻风其二》)[38]
南风吹断窗间酒 , 卧听萧萧暮雨声 。 (文徵明《题画·其四》)[39]
何年共向茅亭醉 , 卧听潇潇暮雨声 。 (孙绪《题扇寄杨师文三首其二》)[40]
依然是熟悉的配方 , 熟悉的味道 。 这也从侧面印证 ,作为事象的“卧听” , 其诗意的积淀在宋代已基本完成 。
宋代以下 , 题画诗爱用“卧听” , 倒是值得注意的一个现象 。 如杨维桢《雨后云林图》“便须借榻云林馆 , 卧听仙家鸡犬声”[41]、王冕《刘商观弈图石刻本》“休把闲心动机事 , 只宜高卧听松风”[42]、宋濂《画山水图歌》“恍如西上黟川滩 , 卧听滩水流潺湲”[43]等 。 就诗境而言 , 并未超出宋人范围 。 但在题画与卧听之间 , 显然搭建起了一座新的桥梁 。 这或许意味着 ,“卧听”作为一个事象 , 不仅在诗歌领域已然成熟 , 甚至在绘画领域也是如此 。 山水云林配以高卧之雅士 , 确实是画中常见之景 。 而泉瀑之声、风雨之声等 , 则交由画外人去体会想象 。 题画诗里频繁出现的“卧听” , 显示了这一事象跨越文体的艺术张力 。
纵观“卧听”事象的演化过程 , 宋代无疑是最关键的时期 。 故下文对“卧听”事象的内部考察 , 亦以宋诗为主要对象 。 作为一种事象 , “卧听”不应被看作静态的风景或平面的图像 。它是人的行为 , 它有具体的施行者 , 也存在相应的承受者;它在具体的时空中发生;它还会随时间的推移而有所持续或有所发展——对这些层面展开细致寻绎 , 深入“卧听”事象的内在肌理 , 方能真正理解这一诗意世界 。

卧听者、卧听对象及意蕴指向
本节是对“卧听”事象之施行者与承受者的考察 。 施行者不同 , 或承受者不同 , “卧听”的意义指向自然也不同 。 在“卧听”事象的凝定过程中 , 施行者与承受者也渐渐稳定下来 , 并与相应的情境和意蕴建立了关联 。
先看施行者 , 亦即卧听者 。大多数“卧听”的隐含主语都是“我” , 只有少部分隐含主语是“你”(诗歌的赠予对象)或“他她” , 亦即他人 。
卧听者为他人 , 又可细分为两种类型 。 一种是女性 , 一种是男性 。 性别不同所带来的差距是十分鲜明的 。 在那些书写内庭内帷的诗歌中 , 卧听者通常是女性 , 卧听的行为暗示着她们在夜间难以成眠 , 尤其当她们听见其他庭院传来的欢乐声音时 , 不得恩宠、寂寞凄凉的悲苦心绪便油然而生 。 男性的卧听者截然不同 , 他们往往处于清雅高闲的状态 , 是诗人笔下令人羡慕向往的存在 。 “高闲只有张公子 , 卧听萧萧打叶音” , 这是苏辙想象阴雨连绵的日子里、朋友张恕闭门不出、自由自在的情形;汪藻想象周彦约在壶斋中居住 , 一定是“钩帘终日屏尘事 , 卧听秋雨鸣菰蒲”(《题周彦约壶斋》)[44]的疏散惬意 。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