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文会|周剑之:“卧听”事象的诗意呈现与诗境构建丨【学术研究】( 八 )


京师文会|周剑之:“卧听”事象的诗意呈现与诗境构建丨【学术研究】
本文插图

这也间接说明 , 末二句是诗境构建的一个关键位置 。 处于诗歌末尾的“卧听” , 大都成为诗境构筑的重要一环 。
首先 , 就“卧听”本身来说 , 这一事象本身就内含一种可持续性 。 有些事象是不适宜长时间持续的 , 比如汲水、啸歌等 , 很难想象类似的行为持续一整天或一整夜 。 但“卧听”可以 。 张耒《舟行六绝其五》:“天寒野店断人行 , 晚系孤舟浪未平 。 半夜西风惊客梦 , 卧听寒雨到天明 。 ”[93]诗歌所涉时间 , 大约是从傍晚到第二天清晨 。 而卧听的行为跨越了大部分的时间:漂泊的诗人 , 于舟中卧听寒雨直至天明 。 尽管“卧听”处于诗歌的末尾 , 但就全诗时间流而言 , 其参与时长并不短暂 。
其次 , 从时间流来看 , 诗末处于诗歌时间流结束的位置 , 故而具有类似于定格的效果 。 诗末所写的事象 , 即为该定格场景的核心 。 诗歌最后的定格场景 , 往往能给人以鲜明印象 , 并给人以回味的余地和想象的空间 。 也就是说 , 诗歌内部的时间流虽已停止 , 但诗歌外部的时间流却依然持续 。 因此 , 处于诗末的卧听 , 即便在全诗中的参与时长不长 , 也往往会因场景的定格而获得由诗内延伸至诗外的持续性 。 仍以苏轼《书双竹湛师房二首其二》为例 , 前二句“暮鼓朝钟自击撞 , 闭门孤枕对残缸” , 勾画出居处于僧房之内的大体情境;第三句“白灰旋拨通红火” , 以拨开炉火来呈现僧房之内的一个具体细节 , 不过这个细节是一次性的 , 不会长时间持续;真正成为最后定格场景的 , 是末句“卧听萧萧雨打窗” 。 卧听雨声 , 也成为苏轼在僧房之内最为持久、最具代表性的场景 。 这一场景 , 凝结着远离尘俗的悠然 , 也有着品味幽玄的侘寂 , 或许还有几分遗世独立的落寞 , 即便诗句完结 , 依然长久地萦绕在读者脑海之中 。
也可以说 , 诗中场景由诗歌之内向诗歌之外的延续 , 实为诗境生成的关键环节 。诗人偏爱将卧听置于诗歌末尾 , 实际上赋予卧听一种可持续性 , 使这一事象得以跨越诗歌内外的界限 , 并极大程度地参与到诗境构建中去 。
“卧听”被频繁地放置在诗歌末尾 , 体现着诗人利用特定事象来实现诗境建构的自觉性 。 他们意识到“卧听”是一个适宜于场景定格的事象 , 并积极利用这一事象来创设诗境 , 使之与悠然自在、沉思内省、漂泊孤寂等特定诗境发展出密切的关联 。 朱熹曾诵其诗示学者云:“孤灯耿寒焰 , 照此一窗幽 。 卧听檐前雨 , 浪浪殊未休 。 ”又说:“此虽眼前语 , 然非心源澄静者不能道 。 ”[94]在“卧听”事象的背后 , 有强大的心灵世界作为支撑;而诗人的所思所感与生命体验等复杂难言之意 , 亦借助“卧听”得以传达 。 梅尧臣曾道出经典之论:“必能状难写之景 , 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 , 见于言外 , 然后为至矣 。 ”[95]此语诚如薛雪所言 , “是诗家半夜传衣语” , 难以“举某人某句为证”[96] 。 但细想来 , 诗人对“卧听”的活用 , 其实与梅尧臣之论颇相吻合 。 诗人通过“卧听”事象勾画出生动情境 , 将情感思绪与生命情调暗藏其内 , “作者得于心 , 览者会其意”[97] , 生成既丰满细腻又意在言外的诗歌境界 , 诗人追求的“言有尽而意无穷” , 也正在于此 。

余论
上文勾勒了卧听事象演化与凝定的基本过程 , 从施者、受者、时间、空间、流动进程等层面考察了卧听事象的诸项重要因素 , 并探讨这些因素之于诗境构建的作用和意义 。 借助层层细析 , 我们一步步深入“卧听”的诗意世界 , 并感受其中的独特魅力 。
对“卧听”诗意世界的勾勒与描绘 , 显示了事象研究的可行性 。 类似于“卧听”这样凝聚着特定意蕴、积淀着写作传统的事象 , 在古代诗歌中还有许许多多 。 对这些诗意世界的开掘 , 将进一步拓展关于诗歌之“象”的研究的可能性 。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