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里面也有论证。较有论证姿态的文段,我认为可数〈阳货〉篇孔子与学生宰我辩论三年之丧。宰我认为子女为父母守丧三年太长,一年就足够了,理由是「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孔子的即时反应且略过不谈,他在宰我离开后对其他人说:「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这里见出孔子赞成三年之丧的理由:合乎比例的报恩。我们活在父母怀里三年后才「晓行晓走」,故应以三年之丧回报他们。师徒之间谁对谁错,或两者皆错(也许十年之丧才正确,又或者三年和一年都太长),当然用得着我们的哲学思考。
但问题是,《论语》里有提供论证的篇幅实在太少了,占全书比例不知有没有十分之一。像「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里仁〉)——只有仁者才能喜欢人厌恶人——一句,便仅仅提出了主张,而没给出理由:凡人皆能好人恶人,为什么说只有仁者才能?是故,用「检验论证」的方式来哲学地阅读《论语》,恐怕涵盖不了书中绝大部分内容,所以这并非很好的方式。或更准确地说,单单使用这种方式来阅读《论语》,得着不多,除非你仅仅对其中某些论证有兴趣,而非志在通读全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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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种方式:剖析概念
第二种方式是针对《论语》里面一些值得注意的概念,进行分析和比较。例如孔子评论「韶」乐说:「尽美矣,又尽善也。」谈「武」乐则说:「尽美矣,未尽善也。」这里,「美」、「善」各何所指,二者关系又如何,就是我们可以施以哲学思考之地。追求概念的明晰性,也是哲学思考之一面。
比如我目前有兴趣的是《论语》里各式表示好的人格状态的概念各自的含义以及彼此之间的差异,像「圣人」、「贤人」、「善人」、「成人」、「仁者」(或「仁人」)、「君子」等。例如〈述而〉篇所记:
子曰:「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子曰:「善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有恒者,斯可矣。亡而为有,虚而为盈,约而为泰,难乎有恒矣。」
里面提到四种好的人格状态:圣人、君子、善人、有恒者。表面上看,四者好像分为平行的两组:圣人与君子、善人与有恒者;两组之间似有对应关系:圣人对应善人、君子对应有恒者。若真如此,善人理应是一种境界很高的人格,足与圣人并列。但〈先进〉篇又记:
子张问善人之道。子曰:「不践迹,亦不入于室。」
善人虽善,但「不入于室」,即到不了深奥处。于是,上一段引文的解读应要修改,因为善人看来不能和圣人看齐。像钱穆的《论语新解》便将四者列为四等:圣人最高,其次君子,再次善人,然后有恒者。
但这类「以剖析或厘清概念为主」的哲学地阅读《论语》的方式亦有其难处,就是假若我们没有带着一些议题去看《论语》,以「照亮起」书中某些概念,这些概念自己不容易「现成地」引起深入的哲学思考。「现成地」想表达的意思是,一些概念由于位处在明显的哲学观点宣说里,甚或对那哲学观点具有构成的(constructive)作用,所以毋须经过特别的「照亮」,本身即会引起哲学思考的兴趣。
像上面提及的荀子之「人之性恶」观点,我们一看便想追问:他的「性」指什么?我们又尝试比较一下《论语》和《庄子》,后者在〈人间世〉篇提出这样的观点:「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不要用耳听,要用心来听;不要用心听,要用气来听。我们读着,马上就会意识到「心」和「气」、「听之以心」和「听之以气」的含义很值得注意,亟待厘清。
反观《论语》,孔子称赞弟子颜回说:「其心三月不违仁」(〈雍也〉),倘若我们没有一定的思考背景,便很难马上懂得问:为什么说其「心」不违背仁?可否说其「身」不违背仁?仁不是要落实到身上去吗?这是因为,「其心不违仁」的表述太「日常」了,没有《庄子》「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那种「非常」的感觉,不容易马上引起有关「身」、「心」的追问。又如《论语》记孔子说:「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季氏〉)这个有如日常生活中常用的「气」概念,跟《庄子》「听之以气」的「气」相比,实在太寻常、太不亮眼、不太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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