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对话孔子|如何用哲学方式去思考和阅读《论语》?( 五 )


由此可再言「寻常」。我课堂上时常对照孔子与其他文化传统的圣者,发现他的人格升进过程里有一项特点:没有一个戏剧性的突破时刻,像顿悟、受感召等。孔子自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为政〉)人不见其突破时刻,只见其不息的学而时习之。
无突破时刻,连带地亦无「完美宣称」。圣者经历突破之后,往往已是完美,毋须再学。孔子则没有宣称完美,只是有生一日学一日,如果他有八十岁命,想必又有一番进境。这就是一种寻常,像春去秋来之后,又是春去秋来,没有一悟全悟和跻身「超乎时间的永恒」之中,真是卑之无甚高论。难怪古人看圣人,首重其「中和」而「平淡无味」(见刘劭:《人物志》)。的确,从其始终勤勤勉勉地「下学而上达」(〈宪问〉)的角度看、从其终究未臻完美(即毋须再行进学)的角度看,孔子的生命蜕变故事,与凡人并无本质区别(只是他的勤勉、好学程度比凡人为高),可谓寻常得不见精彩。
「寻常」主要形容孔子的人格升进过程,可是从另一个层面看、从其政治和文化理想的层面看,孔子的表现却有些非比寻常。一个五十来岁不满时局而弃官去国跑天下的人,想必是愤世嫉俗的,但孔子不是。像〈微子〉篇的隐士长沮和桀溺,因心倦而辟世,为人生保留一点清,孔子却答以「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做人原则守得紧(否则也不会弃官去国),但没有敌视现世。
这样的人生,栖栖似是注定(「栖栖」见〈宪问〉篇微生亩说孔子)。《庄子.德充符》里叔山无趾评论孔子说:「天刑之,安可解」,可谓贴切。「天刑」寓意孔子受着一种结束无望、非人力所能服满的刑:孜孜于变易无道之天下(「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长沮、桀溺是明白人,说得出「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这样的话来。天下这么肮脏,谁改易得了?强要为之,难怪栖栖皇皇,这是解不开的刑。然而,我们固可说孔子烦恼自寻,但事实却是他好学而乐,不厌不倦。
 哲学|对话孔子|如何用哲学方式去思考和阅读《论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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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个既寻常又非常的人,或者我们可再听听孔门最高弟子颜回的证词。他评鉴孔子说:「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子罕〉)后八个字所呈现的辩证气息特别吸引我注意。你见孔子老马有火,以为他愤世嫉俗?事实是他没有对世人失望,「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微子〉)「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子罕〉)你以为他挫折不断所以痛苦?他竟然轻松幽默乐以忘忧。
你以为他的生命真的平淡无味?个中又似乎有一份宁静的惊天动地。〈述而〉篇记孔子:「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孔门弟子对于这种复合形象的第一身体会值得玩味。钱穆《论语新解》有言:「学者熟读《论语》,可见孔子之道,实平易而近人。而细玩此章【按:即前引〈子罕〉篇中颜回评孔子「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一章】,可知即在此平易近人之中,而自有其高深不可及处。」细味孔子其人,自觉其丰富而有趣。
哲学|对话孔子|如何用哲学方式去思考和阅读《论语》?】以上是我个人对孔子生命格调的品读,读者自可凭自身阅历,读出不同的味道来。重要的是我们不用崇拜孔子,我们只是在看一个人。更重要的是,看了这个人之后,再问问自己:你想要成为怎样的人?如果「哲学地阅读」是一种以检视、反思为要务的阅读,则现在这种阅读所要反思者,与其说是《论语》,不如说是我们自己。又如果这样阅读仍配得起「哲学地」三字,则这样读《论语》也不失为一种哲学的方式,尽管不是学院哲学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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