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说「剖析概念」的阅读方式不行,而是认为它不是「自足的」方式,即不能在毫无基础的情况下使用,而是要立足于一些哲学思考背景上才可发挥较佳性能,否则像上面「其心不违仁」的「心」字,我们不会知道如何予以哲学的追问。因此,意欲使用这种方式来哲学地阅读《论语》时,需预立一种作为其基础的思考或提问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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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种方式:以普遍的哲学问题切入
说到提问的背景,最便捷的方法可能是从普遍的哲学问题来扣问《论语》,试图辨认出值得注意的概念,从而揭露相关的哲学立场。「普遍的哲学问题」意味着它们不仅适用于一时一地,而是普遍地适用于古今中外(当然「普遍」也可有程度之分,但这里不细论);只要有人,只要有人的活动,例如道德实践、知识追求、政治生活等,就会有这些问题。
所以,我们可以问《论语》里的孔子:人为什么应该孝?死亡是否值得惧怕?道德失败(moral failure)如何可能?如何算是「知道」?家与国,哪个更重要?理想的政府是怎样?拿着这些问题切入,自然能「照亮起」书中某些相应的概念,较有基础地进行前述之概念剖析以至理论重构的工作。
我自己比较少从这种角度阅读《论语》,但也有留意相关研究。像2014年出版的英文论文集:Dao Companion to the Analects(由Amy Olberding主编),就包括十多篇从普遍哲学问题出发来探讨《论语》的文章,有兴趣的读者可看看。
我认为这种阅读方式一般而言(撇开个别佳作)亦是有难处的,难题依然在于:《论语》的论述实在太精简了。且不论语言哲学和知识论这些古代中国哲学所不擅长的角度,即使我们从道德哲学、政治哲学等角度来扣问《论语》,由于其论述精简,恐怕亦不易得出足够丰富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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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种方式:从对照的角度切入
现在来介绍有关《论语》的「学术研究型的哲学阅读方式」的最后一种:从对照的角度切入。而在「对照」这个大类之下,我较为常用的则是「哲学史脉络下的对照」一型。
之前三种哲学阅读方式的难处皆结穴于一项事实:《论语》的立论太精简。因此,要《论语》(或《论语》里的孔子)在一项哲学探究中独自担纲领衔主演,是比较困难的。较为适宜的是让它或孔子作为两个或数个主角之一,跟其他主角对照。
像我近来读过的《席勒与孔子的美育思想探析》一书(作者为李宗泽),便颇有得着,尽管作者似乎较为偏重德国哲学(席勒、康德等)一边。这种对照方式,二十多年前我读大学时,常听人称为「比较哲学(comparative philosophy)」,近年学术界则较多称为「跨文化哲学(interculturalphilosophy)」。
至于我自己常用亦较有信心采用的方式,就是将《论语》放在哲学史脉络下来进行对照。《论语》虽云精简,但其中展示的孔子思想,就算不是对整个中国哲学史,也至少是对往后漫长的儒家哲学发展起了最根本的定向作用。孔子说过:「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述而〉)仁不遥远,我意欲它,这个(斯)仁就来了。
如同《论语》里很多孔子言论一样,这句话同样无附带论证或理据:为什么仁不遥远?何以见得我有充足的力量使它来到?话虽如此,这个主张却万万不能轻看,因为它确实为整个儒家哲学定调了对人的看法:由于「仁」象征着生命的圆满状态或说人生的最高修养境界,故而「我欲仁斯仁至」就传达着一种信念,即人具备充足的力量来圆满化自己的生命,可以不依赖外力(虽然外力例如社会富足、家教良好可以提供一定助力),包括神的救赎。
距孔子百多年后的孟子和荀子之所以对人性问题详加探究,正是在孔子的定向上,继续往生命的里面看,试图找出「我欲仁斯仁至」的力量之源。因此在哲学史发展的脉络下,比较容易看出《论语》的哲学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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