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子:朱正琳:号子风物


北京联盟_本文原题:朱正琳:号子风物
私人史 2019-09-28
┃Personal History
号子风物
? 朱正琳/文
号子:朱正琳:号子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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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正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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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子是监狱牢房的俗称 , 一间牢房被称为一个号子 , 来由不详 。
但我坐牢时候得到的印象是 , 号子这种叫法很可能历时久远 , 至少不是新社会才有的 。 事实上这种叫法透着一种旧时代的气息 , 也不像是辛亥革命以后产生的“新事物” 。 近些年电视里的清宫戏有把牢房叫做号子的 , 想来编剧导演们有其根据 。 不过 , 我在这里嚼舌 , 不是想冒充学问家做考证 , 只是想说我坐牢时的一种感受:尽管整个社会几经“革命、革革命、革革革命……”(鲁迅语)的颠覆性巨变 , 监狱里有些事物却明显是源远流长地传下来的 , 要追溯 , 也许一直可追到古代 。 号子这种叫法可能算是其中一种 。 那地方好像有自己独立的传统 , 不随世道改变 。 举例说 , 干部一发威就叫犯人跪下 , 这事我估计也至少应该有两三千年的历史了 。
文化大革命那一套也似乎没有波及到牢里来——不用每天向毛主席“早请示、晚汇报” , 不用说话前先说一句毛主席语录 , 不用唱语录歌 , 不用跳忠字舞 , 也不用背老三篇 , 等等等等 。 我想这首先是因为犯人们没有这种资格 。 当然我说的也只是我之所见所闻 , 有什么别的看守所跟风赶潮地玩出些新花样来也是说不准的 。
如果硬要说文革对牢里有点什么影响 , 我所看到的就是在吃饭睡觉以外的时间里都要求做出一副“政治学习”的样子——每个人坐在自己叠好的被子上就像坐在小板凳上 , 轮流发言说自己的改造心得 。 那当然是哄人的 。 大多数人都坐了好几年了 , 想说也没那么多话呀!所以总是在听见管教干部的脚步声之后 , 才有人提着喉咙说:“学习就是改造 , 改造就是学习!干部总是很关心我们的学习 。 这么忙还踢踢踏踏(指脚步声)地赶来检查我们 , 帮助我们 , 检查完了帮助完了又踢踢踏踏地赶回去喂鸡……”
最后一句当然是干部离去之后说的 。 我们的看守所在郊区 , 有土地 , 干部们干了些“副业”(那年头食品供应紧张) 。 干部一走 , 又“书归正传” , 大家继续听说书人彭老者说“三国”、“水浒、“包公案”——那时节在外面可听不到这样的评书!一边说一边还论道古今 。 虽说是一个个脸色惨白形如鬼魅且饥肠辘辘 , 论道起来却也有“白发渔樵江渚上 , 惯看秋月春风”的气概 。 这种时候我就爱想起鲁迅先生的小说《风波》 , 一场波涛汹涌的辛亥革命 , 波及到了乡村就只演化成一场辫子风波(留还是不留?) 。 再想想时隔五十多年后还在使劲“破四旧”的红卫兵小将们 , 真是“枉抛心力作英雄”(瞿秋白诗)啊!至于牢里的政治学习 , 更不过是“死水微澜”而已 。
不以文革划界 , 牢里头当然还是有些“新事物”的 。 比如 , 把警员叫做“干部” , 把军人叫做“武装” , 把炊事员叫做“工人”——报告干部!报告武装!报告工人!别看这么几个简单的称呼 , 还真有点琢磨头 。 解放后那些年不兴称老爷太太先生小姐了 , 逢人便称同志 。 可是 , 这是“革命队伍”里的称呼 , 坐了大牢的人就没有这个资格了——谁还跟你同志?因此 , 牢里这些称呼的应运而生 , 多半是犯人们煞费苦心的作品 , 在号子里代代相传 , 久而久之就成了标准用语 。
“干部”一词相当于旧时的官员 , 叫干部就是叫老爷的意思 , 是尊称 , 也是实指 , 警察是“公安干部”嘛 。 但如果是看守所所长来了 , 那就要直呼所长 , 以示与其他一般干部的区别 。 “武装”这一称呼是实指——看守所的驻军都是荷枪实弹的 。 同时也是尊称 , 军歌歌词有云“我们是人民的武装”嘛 。 不过我听说别的看守所也有见军人就叫班长的——带个长字就好听 , 也好叫 。 炊事员都是临时雇佣人员 , 叫工人是故意抬高一格 , 因为那时候的“工人”称呼的是工厂里的“正式工” 。 当时这个称呼意味着一种政治地位(统治阶级) , 叫着也好听 。 后来我被转到市里看守所 , 那里的炊事员有干部家属 , 所以又被犯人再抬高了一格 , 全都叫做“干部” 。 在犯人眼里 , 尽管“工人”属于统治阶级 , 却还是没有“干部”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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