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批评 | 梁展:卡夫卡的村庄( 四 )


为了了解卡夫卡对布伯文化犹太复国主义所持的态度 , 我们还得从《中国长城修建时》落笔一年前 , 即一九一六年说起 。在这一年六月中旬致布罗德的一封书信中 , 卡夫卡请求与布伯有密切联系的朋友 , 把自己的未婚妻菲丽丝?鲍尔送到刚刚在柏林开设的“犹太人之家”做一名志愿者 。“犹太人之家”是由一战退役的医生齐格菲尔德?雷曼创立的一家犹太人庇护所 , 专门收留从东欧流亡到德国的犹太人子女 , 并对他们实施必要的教育 , 而这位雷曼先生 , 顺便说一下 , 就是本雅明儿时在柏林的玩伴 , 他领导的这个机构实际上是按照布伯文化复国主义理念建立的一个犹太社区组织 , 作为创立者 , 他曾经在那里做过一次题为《论犹太人的教育》的讲演 。肖勒姆在布伯的建议下 , 前去聆听了这场讲演 , 然而这位学者对此留下了非常恶劣的印象 。首先是“犹太人之家”整体上的那种轻佻的氛围 , 然后是雷曼对犹太经典 , 特别是对哈西德教义的随意和庸俗的解释 , 让肖勒姆感到非常愤怒 , 两者之间随后爆发了一场非常激烈的争论 , 在这场争论中 , 肖勒姆主张人们与其去听这些不着边际的废话 , 不如下功夫去学习希伯来语 , 钻研犹太原典 。此时正在“犹太人之家”服务的菲丽丝?鲍尔小姐 , 也就是卡夫卡的那位未婚妻 , 写信把这场争论的原委报告了身在远方的卡夫卡 , 后者在回信中倾向于赞同肖勒姆的主张 , 直到五十年之后 , 肖勒姆在第一次获知卡夫卡对这场争论的态度时 , 深感吃惊和欣慰 。实际上 , 此时的卡夫卡早已开始认真学习希伯来语 , 并阅读了当时出版的数部研究犹太人历史的大著 。在同一封书信中 , 卡夫卡还告诉鲍尔小姐 , 雷曼的报告虽然触及了复国主义的一个“核心问题” , 但它没有能够解决它 , 反倒动摇了复国主义的根基 。因为在雷曼及其复国主义的思想导师布伯看来 , 为了使犹太民族的生存和地位合法化 , 犹太人应当突出的不是正统的犹太教本身 , 而是一种被称之为“宗教性”的东西 。布伯从东犹太人的民间宗教哈西德中提取了“宗教性”的教义:一种关于“我”与“你”、一种个人与集体之间的理想关系 , 在布伯看来 , 这才是人类宗教生活的真正核心和生命力所在 , 为此 , 他否定了以律法和仪式为中心的拉比传统 , 并进一步认为 , 犹太民族只有站立在东西方文化的结合点上 , 才能广泛吸取人类的文化 , 促进犹太文化乃至全人类文化的复兴 。针对赫策尔的那种狭隘的政治复国主义 , 卡夫卡赞同布伯的文化复国主义 , 以及后者关于个人对集体负责的主张 。因此 , 卡夫卡在写给布伯的信中表露 , 他打算把收入《中国长城修建时》的小说集命名为《责任》 , 而且也以将未婚妻送入“犹太人之家”做志愿者的方式支持了布伯的责任理念 。但是 , 另一方面 , 对布伯否定犹太教拉比传统的做法 , 卡夫卡显然是反对的 。在《致父亲的信》中 , 卡夫卡回顾了他对犹太教态度的三次转变 , 童年时期 , 宗教对他而言就是父权的延伸 , 这使他心中产生了对父亲的愧疚;青年时期 , 他感到无法理解父亲为什么要责备他不事宗教 , 因为连父亲自己的宗教“也已经荡然无存了”;他们这一代犹太人在归化态势之下 , 也早已忘却了希伯来语、犹太教仪式及其形而上的意义 。肖勒姆认为 , 以此为契机 , 在一九一二年的时候 , 卡夫卡对犹太教的态度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 他开始寻求被解放之前、起源于耶路撒冷的、原始的犹太教 , 而这时父亲反过来又责备起儿子的犹太教令其感到厌恶 。与布伯那种被肖勒姆讽刺性地称为“布拉格复国主义”的思想相比 , 卡夫卡在拒绝归化的道路上走得更为遥远 , 态度和做法要更为激进 。在与雅努赫的谈话中 , 卡夫卡曾经说:“犹太教不仅仅是一种信仰的事务 , 而且首先是通过为信仰所规定的共同体而进行的人生实践 。”在一九一一年和一九一二年之间 , 卡夫卡在布拉格遇到了来自波兰的一个意第绪语剧团 , 这个剧团的负责人 , 出身于华沙哈西德家庭的、名为伊茨哈克?列维的人激发了他学习意第绪语和补修犹太文化的热情 , 并把意第绪语的学习看作通向犹太人的过去 , 并找回犹太人身份的桥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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