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批评 | 梁展:卡夫卡的村庄( 五 )


因此 , 在《中国长城修建时》中 , 卡夫卡所说的“核心问题”便再明了不过了 。修建长城对应于布伯文化复国主义的首要目标 , 即在巴勒斯坦建立犹太国家的事业 , 而“新的巴比塔”则对应于犹太文化的复兴事业 , 来自“东南方向”和“西南方向”的修建者显然是指东犹人和西犹人 , 而北方则指犹太教的发源地巴勒斯坦 。尽管在布伯的思想当中 , 犹太国家的建设与犹太文化的复兴最终是一体的 , 但在卡夫卡看来 , 长城的修建与敬神活动二者适得其反 。卡夫卡对设计修建长城的领导层 , 也就是对布伯的犹太复国主义设计提出了辛辣的讽刺:“在领导的工作间里——这工作间在哪儿 , 谁坐在那里 , 我问过所有的人 , 过去没有 , 现在也没有一个人知道——在这间工作室里旋转着大概所有人类的思想和愿望 , 在相反方向则旋转着所有人类的目标和满足 , 而透过窗户 , 神灵世界的光辉反射在领导人正描着图的手上 。”假如把这一复国主义的思想设计推向极端 , 那就是一个“奇怪的结论”:“领导人想要的就是一种不实际的东西 。”这是典型的卡夫卡思考方式 , 但是 , 作为小说中一个普通人——叙述者“我”——却不能这样想 , 更不能这样说 , 因此 , 对领导意图的揣测和思考也只能是有限度的 , 否则这项宏大的工程——复国主义事业——便无从进行下去 。早在一九一三年 , 卡夫卡就在给菲丽丝?鲍尔的书信中 , 表达了对布伯文化复国主义的态度:“我听到过他(布伯)的谈话 , 他给我留下了一种贫乏的印象 , 他所说的一切毕竟少了些什么 。”在另一封信中 , 卡夫卡说布伯所说的事情有些“温热” , 而他最近出版的三部书都让他感到“恶心”“无聊” 。
巴别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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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长城
然而 , 卡夫卡似乎并不满足于对布伯的犹太复国主义提出简单的批判 , 他更关心的是:假如犹太国家的建立并不能带来犹太教和犹太文化的复兴 , 那么犹太人怎样才能获得救赎 , 从而过上一种(精神上的)幸福的生活?换句话说 , 犹太教的弥塞亚如何降临?这样一个严肃的问题被掩盖在小说接下来要讲述的一则传说当中 。躺在卧榻边上的、垂死的皇帝想要向生活在帝国边远角落的一个微不足道的臣民下达一道圣谕 , 于是 , 他委派一名身强力壮的信使 , 尽管这个信使使尽浑身的解数 , 也不能把消息传达给那位臣民——“你”:“可是 , 每当傍晚降临的时候 , 你却坐在你的窗前梦想着这道圣谕 。”在此 , 卡夫卡仿佛提前上演了《城堡》(一九二六)中的情节 , 当信使最终来到村庄的时候 , 苦苦等待良久的K.先生已经死去了 。在等待圣谕到来的时间里 , 卡夫卡竭尽所能地在描写着这个世俗世界的荒诞不经 。生活在村落当中的人根本就不知道皇帝是谁 , 甚至也不知道当今是哪朝哪代 , 更不知有什么律法 , 宫廷里发生着各种各样的明争暗斗 , 装模作样的钦差大臣在糊弄着村民……叙述者在不断为此做着各种各样的解释 , 因为帝国疆域过大 , 政令无法通达;帝国没有建立起一个明确的体系;人民的信仰力和想象力不足等等 , 但是 , 叙述者“我”却说 , “这类看法的结果则是一种某种程度上的自由和无约束的生活” , “恰恰是这一弱点却似乎是统一我们人民最重要的手段之一 , 是的 , 如果允许我这样大胆地说的话 , 恰恰是我们生存的土壤” 。如果与上文提到的、小说家批评“犹太人之家”创立者雷曼的话比较 , 卡夫卡的态度是非常明确的:一个犹太民族国家的建立 , 并不能为犹太民族创造一个坚实的根基 , 相反 , 犹太民族应当在一个无政府的社会里 , 过着“不受任何一条当今法律制约的生活 , 只信服远古流传下来的训诫和名言” , 正如本雅明向往一种“无阶级的社会”一样 , 难怪这位犹太思想家对未能在柏林见到卡夫卡而感到懊悔不已 。卡夫卡讲述的这则传说颇有些“鸡犬之声相闻 , 老死不相往来”的味道 , 无论是布伯还是卡夫卡 , 都对老子所描绘的“无为而治”的社会向往之至 , 实际上 , 近代西方的无政府主义者正是把古代的中国当作是无政府社会的起源和典范而加以膜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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