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螺社区.车致新 | 浪漫主义作为媒介技术——基特勒论“话语网络1800”( 三 )


在此需要先澄清一个方法论层面的问题 。 细心的读者都不难发现 , 基特勒在其著作中对1800年与1900年这两个历史“断裂点”的话语分析中时常“穿插”着对精神分析理论的援引 。 然而必须指明的是 , 这种对“理论”的“使用”方式 , 绝非以“理论”来阐释“历史”的寻常路径——这样做的问题在于 , 虽然看上去是在处理“历史” , 实际上却是通过“理论”(或 “哲学”)将“历史”本身“非历史化” 。 而基特勒对“历史”的谱系研究方式恰恰是与此截然不同的 , 一方面 , 基特勒并不彻底拒绝与研究对象相关的理论资源(比如在这里所涉及的精神 分析), 但与此同时 , 基特勒一再强调对“理论”的使用必须限定在特定的历史范围之内 , 也就是必须警惕“理论”自身所建构的宏大叙事中所包含的普世性的、超历史性的幻象(比起后结构主义理论的其他脉络 , “精神分析”尤其具有这种“本质主义”的诉求) 。 换言之 , 与其通过“理论”来阅读“历史” , 不如从“历史”本身出发重新思考“理论” 。 而在接下来对“话语网络1800”的分析中 , 我们将会意识到 , 建基于“母亲”这一核心概念之上的“精神分析”理论 ,恰恰是无法用来解释“浪漫主义”的话语网络的 , 反倒是“浪漫主义”的话语网络可以解释诸如“俄狄浦斯情结”这样的理论话语自身的历史起源——简言之 , 虽然二者看上去毫无关联 ,但是(一百年之后由弗洛伊德创立的)“精神分析”理论其实并非外在于1800年的“浪漫主义”话语 。
在“文学”与“理论”之后 , 基特勒所给出的第三组参照系 , 正源于历史自身 。 简而言之 , 基特勒在书中勾勒了欧洲家庭中的父母与子女关系的演变历程 , 并将其划分为前后两个不同的阶段:在第一个阶段中 , 将欧洲人口形塑为“现代核心家庭”的历史进程始终是由“父性” 主导的 , 在德国 , 这个过程一直持续到“莱辛的时代”(即“启蒙运动”时期) , 而在这个时期中的女儿们只能“在她们父亲的指导下成长 , 并臣服于他们的权威” 。 然而 , 到了第二个历史阶段 , 亦即“歌德的时代”(即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 , 情况发生了戏剧性的逆转 , 在这时“母亲开始占据父亲原先拥有的位置” , 在司法方面的例证是“在1785年由柏林学院赞助的一场论文竞赛中 , 要求重新评估母性权威” , 在文学中的体现是歌德把《威廉·迈斯特的戏剧生涯》(Wilhelm Meister’s Theatrical Career)重写为《威廉·迈斯特的学习时代》(Wilhelm Meister’s Apprenticeship) 。 总而言之 , 这一历史演变过程的最终结果 , 是母亲(而不是父亲)被确立为核心家庭中的负责下一代子女的教育的“教育者” , 而这也就意味着一套以母亲为中心的 , 关于儿童基础教育的全新“教育学”(pedagogy)话语的出现 。
在1800 年的话语系统中 , “母亲”是负责儿童基础教育的“教育者”——这种在今天看来十分“自然”、不言而喻的教育理念 , 其实是高度“历史性”的一种现代发明 , 而它本身正体现着“话语网络1800”前后的一系列深刻的历史性断裂的发生 。 正如基特勒所指出 , 在1800 年之前欧洲人所学习的一切知识都不得不在“相互区隔的不同群体与阶级中传递” , 而这也就导致了在当时“对于那种可以声明‘自然’的合法性的‘文化教养’(acculturation)过程而言 , 不存在任何中心化的地点(locus)” , 也就是说 , 任何正规的“知识”在抵达儿童之前 , 必须首先经过“一个漫长的路径 , 以及许许多多的代理性的权威” 。 然而 , 到了1800 年前后 , 随着一整套全新的话语系统的出现 , “女人= 自然=母亲的这一等式 , 使得‘文化教养’过程具有了一个绝对的起源” , 换言之 , 教育从浪漫主义时代开始才拥有了唯一的、中心化的起点 , 这也就是“母亲”的功能 。
海螺社区.车致新 | 浪漫主义作为媒介技术——基特勒论“话语网络1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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