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报|波拉尼奥早期代表作出版,“我的写作是把生命都摆在桌上,把一切都押上” | 此刻夜读( 五 )


由此可见 , 《护身符》虽然只是短长篇 , 却在《荒野侦探》及《2666》之间起了无可取代的衔接作用 。 奥克西里奥也是《荒野侦探》中一个单独章节的自述主人公 , 在那个章节中 , 她躲藏在大学的女厕所 , 被困12天 , 幸免于特警冲击大学的镇压事件 。 而小说的主体部分 , 则是17岁墨西哥文学小青年胡安·加西亚·马德罗写于上世纪70年代中期的日记 , 讲述了他偶然打入一个叫做“本能现实主义”的疑似诗歌黑社会的文学地下组织的经历 。 在目睹了该组织众多成员千姿百态的文学狂热症之后 , 马德罗和两位“本能现实主义”大咖 , 以及一个被他们解救的站街妹一起开启去墨西哥北部的荒漠里寻找“本能现实主义之母”蒂纳赫罗的旅途 。 第三部分则依然是小青年的日记 , 以公路片加动作片的笔法讲完了在寻找隐遁的蒂纳赫罗过程中诗人们如何与追杀站街妹的黑恶势力做斗争的故事 。 占最大篇幅的则是以蒙太奇手法拼贴而成的第二部分:由疯狂的建筑师、战地采访人员以及诗人帕斯的秘书等52个受访者连缀成的“口述实录” 。
某种意义上说 , 波拉尼奥第一部被译成英文的小说《智利之夜》 , 也是发着高烧的神父兼文学评论家、平庸的诗人塞巴斯蒂安?乌鲁蒂亚?拉克鲁瓦对小说里那个“业已衰老的年轻人”的“口述实录” 。 颇为不同的是 , 这部译成中文后仅十万字的小说只分两个自然段 , 第二段仅一句话:“随后这场可恶的头脑风暴就爆发了 。 ”而在第一段里 , 拉克鲁瓦以为自己快要死了 , 在弥留之际 , 他在一晚上时间里回顾了一生中的那些重要时光:与智利文学批评界教父费尔韦尔的交往;恩斯特·荣格尔 , 以及那位在巴黎对一切善意的帮助嗤之以鼻 , 放任自己死于营养不良的危地马拉画家;两位身份暧昧的委托人 , 一项环游欧洲以寻找教堂建筑保护之法的旅行之邀 , 一次秘密向皮诺切特将军教授马克思主义课程的不情之请;在一位神秘女士的豪宅里聚集着智利文学界最杰出的人物 , 而在它的地下室里却发生着堪比恐怖电影的可怕事件……最后拉克鲁瓦躺在病床上 , 呐喊着问自己 , 这一切是否都只是发生在自己脑内的一场肮脏卑劣的“屎风暴” 。
小说里某些情节取材于波拉尼奥短暂重返智利期间的遭遇 。 那是1973 年 , 他自许为托派分子 , 受格瓦拉的“摩托车日记”影响 , 取道漫长的陆路沿着太平洋南下 , 返回智利参加革命 , 意图扶助萨尔瓦多·阿连德危在旦夕的社会主义政府 。 未几 , 皮诺切特将军发动政变 , 阿连德总统惨死 , 他被指恐怖分子 , 遭捕并下狱八天 。 狱警中有两人恰为他15岁时的中学同学 , 他因此获救 。
这段昙花一现的遭遇 , 正如有评论所说 , 快速浇灭了波拉尼奥一直坚信的左翼政治理想 。 他转而更加寄托于一种“无用”的东西” , 并开始对“革命”与“左翼”这两个词不屑一顾 。 他把信念寄托于文学 。 他认为“诗人是最勇敢的人”,“诗人本身必然是一个革命者” 。 日后他回忆说 , 一直到被下狱时 , 他仍打算留在智利 , 但当他被释放时 , 他决定返回墨西哥 。
于是 , 波拉尼奥“预演”了日后被改头换面写进《荒野侦探》里的短暂经历 。 逃回墨西哥后 , 1975年 , 他与圣地亚哥 , 以及另一位他们共同的好友布鲁诺·蒙塔内创立了“现实以下主义”——在小说里则是“本能现实主义”的诗歌运动 , 他们公开反对当时墨西哥诗坛的主流诗人 , 包括之后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奥克塔维奥·帕斯 。 他们多次出击 , 扰乱帕斯的朗诵会 , 席间以怪叫哄场 , 甚至向帕斯泼葡萄酒 。 种种举动表明了他们对“反诗歌”的拥护 。 “反诗歌”站在以抒情为主的诗歌传统的反面 , 彻底打破文体的限制 , 在当时看来有着很强的实验色彩 。
波拉尼奥确乎以“反诗歌”的理念 , 写出了一批真正意义上的诗歌 。 他因此毫无疑问是一个诗人 , 但他并没能成为他想象中的、理想意义上的诗人 。 以范晔的说法 , 在波拉尼奥认识的人里面 , 也只有圣地亚哥 , 也就是《荒野侦探》里的尤利西斯·利马 , 达到了他想达到而未能对达到的理想中的境界 。 在给朋友的信里 , 波拉尼奥说过 , 他设想自己作品里面所有的正面的、英雄的主人公都是圣地亚哥 。 因为只有他是一个把生活过成了诗歌的人 。 这个人任何时候都在阅读 , 包括走路的时候、洗澡的时候 。 他走路时也看书 , 即使在过马路时 , 也不例外 , 继续勇往直前 , 因为他觉得诗人就应该勇于面对自己的命运 。 后来 , 他被车撞了 , 他就拄着一个拐杖 , 拿着一本书 , 继续阅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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