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最害怕的是什么时候 | 第一人称( 六 )



平叔的父亲在三天后去世 , 我们都有准备 。 因为有三天的时间 , 整个小区都安静异常 。 只有一些稀稀落落的耳语声 , 说附近有人感染了 。

丧事葬礼还未禁止 , 但只允许七位至亲出席 。 法事全免 。 平叔家里因此没有传出唢呐声 , 那里留给我的记忆将永远是萨克斯油滑的转弯 。 一条大河波浪宽 。





父亲的通行证在第二天被收走了 。 禁令升级 , 小区完全封锁 , 但也始终没有确认小区内有人感染的消息 。 回收通行证时 , 物业发现 , 有九间房子是空置的 , 可通行证不知去向 。

实行全面封锁之后 , 每天都能看到人们在天台上来回走动 , 他们大多穿绒面睡衣 , 搓着手无事可做 。 阿公一天两次 , 身边不是总有阿阮陪着了 , 但阿阮也不在八楼的阳台上 。

有一天 , 父亲在厨房听到姑姑喊他的声音 , 他寻了半天才发现 , 厨房的天井上方也是一处天台 。 “阿良 , 到上面来玩 。 ”姑姑说 。

“玩什么?菜都整不完 。 ”

“从来是这么一板一眼 , ”姑姑的声音在天井里回荡 。 然后她放低了音量 。 因为风向的关系 , 我听到她说 , 年前老太婆过世 , 眼看要不行了 , 阿良还住院体检 , 说医生不准他出院 。 她的声音格外清晰 , 但听不出在对谁讲话 。

父亲后来还是提前出院了 , 只诊断出了十二指肠溃疡 。 出院后 , 他每晚睡在阿公家里 , 和母亲的两个哥哥一起 。 有一晚有些反常 , 他在上半夜就回来了 。 门锁打开时 , 我和母亲都还醒着 。 阿良 , 母亲喊了一声 。

父亲走到两个卧室的中间说 , 阿妈走了 。

几时?

11:34 。

我看到路灯的光散射进来 , 但被父亲的黑色外套全部吸走 。 没有人提问 。

我还记得那晚 , 天气干净清爽 , 我们穿上黑色的外套 , 没有戴口罩 , 穿过彼时毫无屏障的小区 , 走到阿公家的门口 。

是阿阮替我们开的门 。 满屋点着灯 , 阿阮已从阿婆的房里挪出 , 缩在沙发上 。 二舅从书房的推拉门后探出身来 , 他贴着门睡在折叠的 竹床上 。

阿阮带我们进去 , 棕色的呢子毯往上拉了拉 , 盖住了脸 。 她戴上一次性手套 , 问我们要不要看 。 母亲双手捂住嘴 , 说要看 。 阿阮很快拉开 , 又很快合上 。

母亲说 , 阿阮 , 你帮她把眼睛闭上吧 。 阿阮说 , 闭着了呀 。 母亲说 , 没有 , 有一只还张着 。 阿阮重又掀开一点缝 , 没让我们见着 , 手往里摆了一下 , 就合上了 。

走进电梯 , 父亲说 , 11 点 16 时 , 以为一口气过去了 , 我们还不敢走 , 等了两分钟 , 又猛咳了两声 , 才走的 。 那一定就是走了 , 脸都青了 。

母亲这时候想起三个叠好的八卦还放在书桌上 。 姑妈说死人不净 , 不宜靠近 , 但有了八卦就没事了 。 母亲问父亲 , 会有事吗?

父亲越走越快 , 天落起小雨了 。

没事的 , 他说 。


文章首发于《时尚先生esquire》2020年3月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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