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最害怕的是什么时候 | 第一人称(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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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 2 点 , 路灯全亮着 , 看起来和夜里七八点没有分别 , 并不吓人 。 母亲拉上窗帘 , 往包里放了保温杯、充电线和干毛巾 。 这些都是为隔离做准备的 。 她还担心 , 隔离点顾不上每个病人 , 早饭来得一定不及时 , 于是又考虑颇多地往包里加了几包饼干 。


护士台把她打发到感染科 , 已经是凌晨3点 。


她站起身 , 但迈出第一个步子之后就停住了 。


“走到感染科的那条路 , 就是那晚我最害怕的时候 。 ”母亲抬起头说 。


父亲把一块梗菜的梗咬成了渣 。 “感染科在另一栋楼 。 从急诊走过去 , 一路都很阴森 。 它也不是暗 , 就是阴森 。 你知道阿兴伯吧 , 他肝癌去世前就住在这里 , 我们去看过他 , 面色极黄 。 如果我真染上了 , 也要住进这栋楼里 。 ”


母亲端起碗又喝了大口鸽子汤 , 从汤汁的缝隙里她吸到一大口气 。


她没有住进隔离病房 。 值班医生只简单问了几句流行病史 , 判定她与这次的灾难无缘 。 复述这些时 , 母亲有股幸存者的悲壮感 。


父亲没有表达同情 。 “半夜去医院 , 该说你胆子大 , 还是胆子小?”他离开餐桌 , 往窗口走去 。


阿兴伯卧病时我在外地 。 这里的感染科在我的记忆里不曾留下印象 。 我记住的是救护车 。 几天后 , 在路上看到 120救护车时 , 我想起六年前车内“哐当哐当”的金属仪器碰撞声 , 它加重了晕车的感觉 。 下车时 , 我付了 120 块钱的车费 。 那时候我已经开始赚钱了 。


“你也该量体温了 。 ”母亲走过来甩了甩体温计 。 她得意的时候会说 , 只有我知道甩水银的方法 , 你不行 。 但今天她什么也没说 , 扭头走得远远的 , 几乎走到了另一个房间 , 才说 , 你爸的体温比我还高 , 他传染的我 。 我这么单薄 。


父亲冷笑一声 , 把体温计塞进腋下 。 “都怪我出门前没有摸一摸他的大腿 , 一定烫得像火烧了 。 ”


应是为了证明自己确不会甩水银 , 五分钟后 , 父亲从腋下掏出水银 , 往桌子的边沿一敲 。 母亲冲出来 , 见他已端起桌上的稀饭嗖溜溜往嘴里灌 。 地上、桌上都寻不见水银 。 只有碎玻璃片 。


“我已经收拾了 。 ”父亲说 , “开个窗吧 , 闷得很 。 ”


我戴上口罩 , 心里想值班医生的话并不可信 , 得去传染病医院 。 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 也有些烫 , 径直下楼打车 。


半路上 , 天又落起小雨 。 自打旧历廿六摸完阿婆的新坟 , 县城几乎每天都在落雨 。 亲戚朋友见到母亲都说 , 你妈运道真是好 , 要再拖几天 , 就没这么顺了 。 我想起出门前没有处理阳台 , 雨会渗过墙面的缝隙 , 在大理石地砖上形成一条弯曲水道 , 阻断了猫和它眼前的粮食、厕所 。 这时候它总会选择绕道 , 而不是跃过去 。




【你知道我最害怕的是什么时候 | 第一人称】
传染病医院设在一座山脚下 。 山崖上撒了铁网 , 和别处所见一样 。 也可能是落雨的关系 , 院里有一股特别气味 。 到了门诊大楼 ,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 他讲电话说:“我老婆认为我得了那个 。 根本不可能的嘛 。 ”

一到医院 , 母亲的体温就降到了正常水平 。 医生认为父亲也没事 , 他抓了两把柴胡 , 对着报告点了点头 , 就说 , 不可能是那个——“我们这里一个感染的都没有 。 ”待诊的病人涌进来 , 各抓一把柴胡 。 这时母亲已经在医院的钢椅上沉沉睡去 。

不可能是那个 , 我就说不可能是那个 。 父亲在客厅里来回地走 。

只有母亲愁眉不展 。 “那身上烧到底是什么原因?”她从沙发上直起身 , 苦涩地看着我 。 我接过她手上的体温计 , 新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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