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最害怕的是什么时候 | 第一人称( 四 )



父亲第一次见到这只猫时说 , 真像小老虎 。 那晚 , 它蹲在床前的六斗柜上一动不动 , 母亲哭了一脸:它要跳下来咬我 , 你根本拦不住 , 最好今晚就把它送走 。 但现在母亲说 , 瞎讲 , 小七怎么打得过蝙蝠?

我问父亲是否夜里做梦 , 醒来当了真 。 他迈进卧室 , 指着床前的一块地 , “蝙蝠就是被甩在了这里” 。 母亲的肠胃一阵绞痛 , 她捏紧了拳头 , 鼻息发热 。 但蝙蝠一点没有让父亲感到不适 。

小时候我们还住在自盖的落地房里 。 不知有无固定的季节出没 , 总之有几个夏天的晚上 , 我看到蝙蝠在三楼的卧室里四处乱撞 。 我大叫起来 , 父亲提起客厅里的宝剑冲上来 。 宝剑长年挂在墙上 , 做辟邪用 。 见到是蝙蝠 , 父亲轻手轻脚打开门窗 , 轻而易举地拿水桶罩住 。 他关了灯 , 对着桶底念念有词 , 在散发着潮气的暗夜里 , 蝙蝠便消失了 。

搬了新家 , 我再没见过蝙蝠 。 我合上阳台的门 , 想起好像在哪里听说蝙蝠和这次的传染病有关 。 昨晚小七不知被抓伤了没有 。 它隔着玻璃叫了一声 , 转过身去 。 我看到它嘴角上扬 , 但并无笑意 。

你知道小七这样像谁?我问母亲 。 像谁?

像阿婆 , 我说 。 母亲走开了 , 她在客厅里叫父亲的名字 , 那得想办法把蝙蝠找到啊 。

蝙蝠可能会在家里筑窝 , 疾控中心的人在电话里告诉我 。

父亲到阳台上取长棍 , 准备把吊顶都捅一遍 。 隔壁阳台上 , 平叔正在吹萨克斯 , 他的技术较去年有了很大进步 , 平稳干净 , 像健康的生命体征一样让人放心 。 这天他在吹《我的祖国》 , 因为熟悉我听出了他在节奏把握上的吃力 。

当心猫 , 我戴上一次性医用手套对父亲说 。 手套是阿阮的 , 以前她要给阿婆洗身子 。 我按住小七检查伤口 , 它在窗帘后睡着了 , 比平时睡得更沉一些 。 但我一把毛拨开 , 小七就睁开了眼 。

“该说你胆子大 , 还是胆子小?”父亲说 。





父亲完全迷上了测体温 , 他总在催母亲甩水银 , 然后一把塞进腋下 。 他还会把体温记录在案 , 就像两天后开始把感染人数也记录在案一样 , 他相信秘密就藏在这些数字背后 。 不过也许他是想证明 , 还是家里最健康的那一个 , 算术也最好 。 他想出门 。

母亲的体温已经连续三天都很正常 , 但也不到两小时就测一次 。 她在傍晚时会感觉胸闷 , 苦哈哈地躺在沙发上 , 这时候我最好不要走过去 。 她会又想起阿婆过世的那几天 , 问我 , 会不会是因为那个 。

你知道我最害怕的是什么时候 | 第一人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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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丁点儿大的县城 , 感染人数每天都增加数十个 , 没人知道他们是谁、在哪儿 。 我猜他们中一定有人来送过阿婆 , 或者借由送阿婆拿走了一朵布面白菊 , 吃了两口蛋焗龙虾 。 母亲给两个朋友打去电话 , 都无人接听 。 当时我们坐一桌酒席 , 我听到她们都谈论坐绿皮火车出游的事 , 后来有人咳嗽不止 , 喝了一大碗甲鱼汤 。 我们不出门以后 , 阿阮来送过一次饭 。 她提着红色的塑料桶 , 又把饭装在草绿色的保温桶里 。 她的饭量很大 , 也担心我们吃不饱 。 隔着铁门 , 我分两次从她手里接过来 , 再把饭菜分到三个盘子里 。 吃完饭 , 父亲就给奶奶打电话 , “我的感冒就快好了 , 怕染给你 , 今天就不去了 。 ”奶奶耳朵背 , 父亲有时会大叫三次“怕染给你” , 母亲恨不能把电话抢下来:是怕别人不知道你身上烧?

阿阮老家的流言是在封城前两天传出的 。 传言里 , 两百人感染 , 三个村封锁 。 阿阮是初二回来的 。 那天县城还没封锁 , 阿阮坐上小巴 , 一路经过三个镇 , 九个村 。 母亲给阿阮打电话:你有听说吗?问问你的女儿 , 村里到底怎么了?阿阮像刚刚吃了三碗饭 , 电话那头的声音困倦迷糊:没听说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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